诸葛曜离家十五载,起初那两年,诸葛家派人四处寻访,沈半青也托刘奇打探他的下落,可始终没有线索。
后来刘家出事,刘奇被判流放北地,是她央求父亲出手,才将人救回瑜都。
她对沈家人只说是顾念年少情谊,其实私心里还是放不下诸葛曜。
嫁给诸葛旭这十五年,她无数次悔不当初。
丈夫的冷漠与背叛,把当年明艳洒脱的她磋磨成了瑜都城里人尽皆知的悍妇,从前的那个自己,早就只剩一副空壳。
也是在嫁入诸葛府之后,她才知晓诸葛曜在诸葛家过得有多卑微。
她终于明白,为何诸葛曜常年与刘奇形影不离,一年大半时间都寄居刘府。
而诸葛族人对此毫不知情,以为他长居书院。
难怪刘府每次送吃食,总会给他捎上一份;
难怪他会对刘府大小事一清二楚;
难怪诸葛家的长辈那般轻易,就把原本属于他的婚约,许给了诸葛旭......
一切有迹可循,只是当年的她,完全没有察觉。
弄清一切后,她才懂得,自己毁诺改嫁诸葛旭,对诸葛曜来说是多大的伤害,也终于明白他离家十五年的决心。
可当年,她对他,确有几分真心。只是出身高门,权衡利弊早已成了本能。
当年的诸葛旭,容貌才学、在诸葛府中的地位,样样都压过诸葛曜。
她不过是选了一条于自己最稳妥的路。
若能重来一次,她既不会嫁诸葛旭,也不会嫁诸葛曜。
她能想像得出,若是同诸葛曜成婚,他们二人要在诸葛一族及公婆的冷眼与苛待里度日,那样的委屈,她受不住。
可她心底深处,仍旧期盼着能再见他一面,至于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只有见到那个人,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年少的自己。
沈半青心里明白,偌大瑜都,诸葛曜最惦记的人,若不是她,便只能是刘奇。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和刘奇有来往。
刘奇死后,她本以为再无机会,结果在她焦头烂额之际,青荷带来了消息——他出现了。
听说他一身素衣,混迹市井,她心底竟生出一种念头:这或许就是天意。
要不然,他怎么偏偏在自己身陷囹圄时出现。
他是不是也听说了沈家的事?是不是还念着旧情,愿意护她一程。
若是他能带自己离开瑜都前往北境,或许他们可以再续前缘。
在曾婆子确认诸葛曜身份的那几日,沈半青在心里设想了无数可能。
她不是没想过,阔别十五年,也许他早就成了家,有了孩子。
可方才在院门口,看向青衣卓立的他,容颜一如年少温润,几乎没有变化。
她那时便笃定,诸葛曜未曾成家。
在她见过人里,但凡浸在俗世婚姻里磋磨过,很难还保有这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
这份干净刺得她心慌,衬得她苍老又可笑,于是仓促开口,那句问话,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轻慢。
“......你怎会去那种市井之地?”
话音落下,她看到对方的表情,便后悔了。
她移开目光,视线一扫,瞥见厅内陈设雅致,和他身上简朴青袍全然不相称,心生疑窦,语气稍稍放缓,试探着问道:
“阿曜,这些年,你一直住在这里?”
听到这个称呼,葛先生微微一怔,随即沉声回道:“此事与你无关。你我之间,早已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
沈半青脸色骤然一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此把情绪压下去。
她没想过对方会是这般态度,记忆里,年少时的诸葛曜,向来对她百般迁就。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葛先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我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刘奇也在找你,他死了,你知道吗?”沈半青按下心头的不快,提起二人共同的故友,想要拉回几分旧情。
少时,他们曾自称书画舞三杰。
一提刘奇,葛先生眸色沉沉,呼吸也重了几分。
当初若不是沈半青约见刘奇,逼他离开瑜都,他与江小月也不会遇上那场刺杀。
葛先生从没想过要找沈半青报仇。
他了解刘奇,对方一向恩怨分明,沈半青救过他,助他重返瑜都。而刘奇决意以身犯险,违背初心杀人翻案时,就没打算活着脱身。
葛先生不愿违背好友的心意。同时,也绝不能让沈半青察觉,他知晓全部内情。
“我知道。”他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把某种情绪强吞了回去。
沈半青轻叹一声:“他父母妹妹都不在了,我托父亲出手,将他从北境救回,原以为能让他在瑜都安稳度日,没想到会是这般结局。”
“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记得你的恩情。”葛先生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短短几句回话,句句都带着锋芒,根本不是谈话该有的态度。
沈半青终是按捺不住,站起身,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还在怨我,怨我当年选了你大哥。当年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葛先生静静看着她:“那你当初,为何不敢见我一面,亲口同我说清楚?”
“我......”沈半青一时无言以对。
“你不必解释。当年的事,我早就忘了。”他顿了顿,语气没有愤懑,只有一片疏离,“你也该忘了。”
“十五年未见,你非要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沈半青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再难维持世家贵女那份体面。
葛先生的反应超出了她所有预想。
她原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对方情绪失控,同她争执质问,要她给个解释。
那样,她尚有周旋的余地。
可眼下这份冷淡疏离、带着嫌恶的漠然,让她无从下手。
“我早已和诸葛家,和你,再无半点瓜葛。你若还念一点故人情分,现在就离开,只当从未找到过这里,不要再来打扰我。”
话说得决绝。
葛先生心里清楚,以沈半青那骄傲性子,受了这般冷遇,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他不想让诸葛家知道自己的下落,也不想再面对他们。
只要再瞒上几日,等小月那边的事情了结,他便立刻动身离开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