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峥心里清楚，他和虞瑾明之间的那道隔阂，不会这么容易消散。
虞瑾明现在愿意与他议和、跟他结盟，并不代表已全然信任，更多是因为眼下局势。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倘若虞瑾明能轻易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那倒不像是他的儿子了。
如今他已经抢占先机，只要有足够时间，他定能说动沈朔方起事。待到他在北境军中站稳脚跟，虞瑾明自然会真心信服他。
那时就算日后查到赤阳的死因，碍于沈朔方这道牵绊，也不会贸然对他下手。
当然，若真能走到那一步，他也有了自保的能力，绝不会让虞瑾明知晓真相。
可眼下，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把遗诏捅了出去！
虞峥怒不可遏。卢公公派人给他传话时，一并捎来了信函原稿。
宫中已经核验过，信上的印章，确是程太傅的。
虞峥强压下怒火，开始思考此事幕后之人。
程太傅他还有印象，是个性子执拗不知变通的老头，早早就死了。
当年就算他在流放途中假死脱身，如今算来，早已年过古稀。
若真是程家出手，他们从何处得知遗诏与金库的秘密？
当年他与赤阳那般恩爱，几乎形影不离，赤阳都对他守口如瓶。这般天大的隐秘，她会轻易告诉程太傅吗？
虞峥眉头紧锁，暗暗摇头。
赤阳确实对程家人诸多赞许，可程家终究是外人。他不信，在赤阳心里，自己的分量还比不上一个外臣。
官员之间猜测议论，说遗诏是先帝托付给程太傅保管。
事实虽并非如此，但先帝在位时，确实倚重程太傅，或许是先帝说的。
可倘若程家一早知情，当年全族获罪流放之时，为何不借此事自救翻身？
等等，程家人流放北境，而那里正是沈朔方驻扎之所。
莫非是沈朔方暗中救下程家后人，把遗诏的事透露给了程家人。
沈冕上月初四被赐死，当日钩屠便往北境去了信。算一算时日，沈朔方应当已经知晓儿子沈冕的死讯。
或许程家人一直潜藏在瑜都，伺机报仇。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可......
虞峥看着信尾“程怀章印”四个字，总觉得处处透着刻意，像是故意做出来掩人耳目。
他不能排除，是有人假借程太傅的名头行事。
如果是这样，这人既知晓遗诏内情，又有本事悄无声息，把信函送遍全城官员府邸。
一个名字猛地浮上心头——虞瑾明。
虞峥想到了监察司盘根错节的情报网，以及昨日玄梦观门前那一幕。
监察司上下，只听虞瑾明调遣，他完全有这个能力，而且他也知道遗诏的存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虞峥又想到了温玄的死。
当时瑜帝也怀疑是虞瑾明干的，因为他是事件相关人有动机、有手段办到。
可调查结果却与虞瑾明无关，有这个能力不代表他就会去做。
如果没有这封信函，虞瑾明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拿到遗诏与金库，在瑜帝察觉之前从容举事。
他没必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白给自己的复仇之路添堵。
秘密一经传开，陛下必然会加派人手搜捕江小月。
往后虞瑾明再同江小月接触，就得万分小心。
虽不知金库具体数额，但要把这些金银换成兵马粮草，在满城流言沸沸扬扬的情况下，很难不露出痕迹。
再有，万一江小月听信流言，或是被其他官员抢先游说拉拢，那虞瑾明就丧失了现下所有优势，以后将举步维艰。
虞峥想通了其中利害，越想，越觉得此事不是虞瑾明所为。
“来人！”他扬声唤道。
在外候着的，正是昨日随他去玄梦观的小内侍。
“虞干当。”
“去向卢公公回禀，请他整理一份百官收到信函的时辰记录，越详尽越好。”
那么多信件，绝不可能单凭一人之力投递。
虞峥转念一想，监察司打探消息更快，他得尽快和虞瑾明见上一面，商量应对之策。
如果可以，他还想见一见江小月，和她当面谈谈。
小内侍领命退下，黄统领紧跟着走了进来。他脸色微白，显然已听到了风声。
“虞干当，今日咱们往何处查？”
虞峥没有回答，捏着那封信起身向外走去。
一路沉默，黄统领有些心不在焉，没留意虞峥一路频频抬眼，暗暗找人。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本以为陛下会召他回宫，还特意去问了卢公公。结果旨意没变，依旧命他去追捕那个庆国女子。
都什么时候了，一个庆国女子，当真有这么要紧？
......
朝堂之上百官被困，消息却未停滞，如满缸清水不断漫溢，一点点浸透整座瑜都城。
江小月悄悄回了别院。
这次的计划，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葛先生，听到消息对方定然震惊。
还有叶明霜和柯姨，也都还蒙在鼓里。
她一身小厮装扮，远远望见高家那座私宅。
特殊时期，她没有直接叩门，先绕着宅院走了两圈。
外围没发现异常，她正要拐向宅院后门，街边一个挎着菜篮卖鸡子的妇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片坊区多是两进、三进的院落，住户大多是商户，坊区没有集市，采买食材要去邻街，偶尔会有菜农挑着新鲜蔬果沿街叫卖。
方才第一圈绕行时，江小月就见过这名妇人。
她身着旧青袄，腰间系着青花围裙，手上挎着一个布盖着的竹篮，看着利落寻常。
江小月与她错身而过时，正好有街坊在挑拣菜篮里的鸡子，那时妇人频频转头看向旁边。
当时未觉有异，可转完一圈再遇旧，妇人虽换了位置，离院门反倒更近了些。
她像别的小贩一样，看似四处张望招揽客人，可每转一次方位，她都会下意识看向那扇院门。
江小月刚刚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官府的探子，这妇人瞧着也不像宫中差役。
她没有上前打草惊蛇，转身从另一侧绕去宅院后门。
纵身翻入院内，脚刚落地，彩环便听到动静从屋里奔了出来。
见到江小月，她先是一喜，嘴角刚扬起又瞬间垮下去，气鼓鼓道：“你是不是想食言？”
这些日子总见不到人，彩环直呼上当。江小月答应她的事，一件都还没兑现。
可看到江小月递过来一把弹弓，小姑娘瞬间又喜上眉梢。
江小月随即软声哄她去街上盯着那个卖鸡子的妇人。
彩环性子好哄，一听对方有可能是探子，当即一溜烟跑了出去。
江小月步入前厅，却见冯老也在屋内，葛先生面色沉郁，想来已经知晓遗诏泄露一事。
她来不及解释，先提起院外那个卖鸡子的妇人。
“身着旧青袄的年轻妇人，”高柯面露不解，“院里一向安稳，没出过差错。”
赖声飞、刘闯还在被通缉，一听有人在外窥探，神色立即紧绷。
唯有葛先生眸光微微一动，率先步向屋外：“我去看看。”
高柯闻言，紧随其后。
片刻后，二人折返。
“不是官府的人。”葛先生神色有些古怪，迎上众人的目光，缓缓开口，“上次迎风客栈那事，官兵封街，我见过她。”
那日赖声飞和刘闯脱身之后，整条街都被封禁，葛先生和那青衣妇人一同困在隔壁铺子里。
“我听旁边人唤她青荷，想来是官宦府里放籍归良的婢女。”
葛先生悄悄给江小月递了个眼色，那妇人应当是认出了他。只是不曾想到，对方竟会一路跟到这里。
他曾苦思许久，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来历，便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要么是诸葛家的旧仆，要么就是沈半青身边的人。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除了高柯，其余人均是一头雾水。
就在江小月考虑该如何把人打发走，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在外盯梢的彩环急急忙忙跑进来：“那个妇人敲门了。她还带了两个人，一个表情严肃的老婆婆，还有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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