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明假借程太傅之名,无差别投送信函,不问官员品性,不分派系阵营。
他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将这个秘密摊在日光之下。
秘密可以被封锁、被掩盖、被销毁,可一旦流言传遍瑜都,传到茶馆酒肆,便再也压不住。
瑜帝就算想灭口,那么多知情者,他杀不尽。
遗诏真假反倒成了次要,自今夜开始,瑜帝必须直面朝野此起彼伏的质疑,迎接属于他的审判。
流言控不住,瑜帝若想追查源头,逐一拷问那些收到信函的官员,从谁开始查、怎么查,都是难题。
如今灾情迫在眉睫,国库空虚。他过往十九年的放纵,执政积攒下的种种弊病,此刻尽数化作回旋镖。
他的任何命令都可能在百官心中撕开一道新的裂痕。
无论计划最终成败,这件事都会成为瑜帝此生无法抹去的污点,悄无声息地瓦解他在朝野内外的威信。
沉沉深夜,一众官员阅信之后,再无半分睡意。
这官当得好好的,无端被卷入皇家秘事,心头乱作一团。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选中,不知道其他同僚是否也收到了,更猜不透幕后之人的用意。
一个个疑问盘旋心头,人人彻夜无眠。
其中最惶恐的,莫过于那些托关系、走后门、花了无数银两打点才谋得官职之人。
他们本就才学浅薄,所任多为闲散虚职,不少官职还是近些年专为敛财新设,本就可有可无。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最先遭殃的肯定是他们。
反观户部尚书这般老臣就淡定的多,读信之后,欣喜甚至大过忧虑。
倘若信中所言属实,眼下危局便能化解。
就算是假的,这场祸事也烧不到他们身上。
至于幕后之人的图谋,往最坏处想无非改朝换代。
如今陛下也老了,是时候退位了。
若新帝登基,他们便是两朝元老,权势富贵依旧握在他们手里。
只是太子已逝,三皇子被贬,其余几位成年皇子母族单薄,名望低微,这继位人选倒是可以谋划一番。
还有少数官员良知触动,看着信件,想起先帝在位时的盛景。
当年先帝疏浚漕运、精简吏员、减免赋税,大开粮仓赈济灾民,甚至曾免除天下三年田赋。
那时人口增长迅速,商贸兴旺,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国库铜钱堆积至无处存放。
犹记得先帝曾打算修一座露台,工匠核算需耗资百金。
百金,抵得上十户寻常人家的家产,先帝当即搁置此议,再不曾提起。
说起先帝,便绕不开他最疼爱的赤阳长公主。当初修运河、开仓赈灾,长公主皆亲身参与,深受先帝倚重。
也是因为她,先帝破例开女子入仕的先河。
先帝驾崩那日,赤阳长公主一直守在宫中,连传位圣旨都是由她当众宣读。
可瑜帝登基之后,长公主日渐淡出朝堂,没过几年便突然离世。
她死后,瑜帝清洗了一众先帝旧臣。登基十九载,如今的瑜国早已不复往日盛景。
若信中的遗诏属实,先帝当初留下它,究竟是何用意?还有那笔金子,莫非他早已预料瑜国会落到这般田地?
信中并未言明遗诏和金库的下落。官员们暗暗揣测,先帝是不是将东西托付程太傅这般老臣,又或是交给了赤阳长公主。
可他们想到的人,均已化为黄土。
一时间,各种猜测四起,连长公主当年的死因,也重新被人翻出来思量。
收到信件的人里面,傅尧最为特殊。他是城郊卫营草料场监官。
名头听着尚算体面,实则就是在军中打杂,无官身品级,位卑事繁,常常忙碌至深夜。
今夜也不例外,当他踏着月光返回居所,推开门,一眼便看见门缝下的信函。
承翼劳记虞瑾明叮嘱,确认傅尧拿到信函,方才悄然退去。
虞瑾明如此看重此人,傅尧自然绝非等闲。
先帝在位时,他本是四品御史,性情耿直,屡屡直言触怒权贵,先后六次被贬,最终落到看管仓库的位置,在军营一待就是十年。
纵使几番被贬,已过不惑之年,他本心未改。
十年间不论严寒酷暑,从不懈怠,踏踏实实地看管草料仓库,遇事必言,不明账目必查。
虞瑾明之前追查与母亲相关的被贬旧臣,发现了傅尧。在了解对方的过往后,心生敬意。
堂堂进士出身,从四品御史跌落为看管仓库,他没有因这份屈辱倒下,这十年也不是在熬日子,而是脚踏实地办实事。
眼下瑜国风雨飘摇,正需要这样的直臣。譬如傅尧这种老臣,虞瑾明都派人送了信。
傅尧捏着信纸,手止不住地颤抖,即便身处末位,他依旧关注当下局势。
他曾无数次想过,先帝那般睿智勤勉,陛下怎么就一点都没遗传到。
十几年了,那个在心底盘桓多年的念头再度浮现:倘若赤阳长公主为男儿身,定能承袭先帝的胸襟,振兴瑜国,甚至拓土开疆。
无论时局如何起伏,绝不会落到今日这步境地。
......
马蹄声打破了冬夜的寂静。
朝中忠于瑜帝的官员,还有急于立功之人,等不及天亮,连夜带着信入宫求见。
哪怕品阶不够,也想碰碰运气,毕竟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瑜帝似是有感应般,天色尚未破晓,他便突然惊醒,得知了此事。
白日里,他还因为查到九宫令的踪迹而振奋,以为能借此填补国库亏空。此刻却宁愿遗诏和金库从未存在过。
长公主刚离世时,他只想拿回遗诏,根除隐患。可如今国库吃紧入不敷出,金库这笔财富,分量已同遗诏不相上下。
得知此事泄露,瑜帝砸碎了最心爱的红珊瑚,心底怨气翻涌。
他怨父皇传位给他,却不肯相信他,留下遗诏这般致命隐患;
怨皇姐不安于室,身为女子不在府中相夫教子,偏要插手朝堂政务;
怨温玄、虞峥无能,耗费十几年光阴,始终寻不到遗诏下落。
为阻止事态继续扩散,他即刻调遣人手奔赴百官府邸,敲打所有收到信函的官员。
因为无法确定有多少人收到了信,只能派出心腹,按官阶高低依次盘问朝中大臣。
而宗室那边,则由卢公公亲自带队问询。
街上马蹄声不断,惊醒满城熟睡百姓,也让那些收信官员嗅到了一丝反常。
原本他们还暗自忧心,唯恐只有自己一个收到密信,不知如何处置。
听到外面的动静,派下人一打听,立即回过味来,不再独自焦灼,纷纷出府与同僚私下会面。
鸡鸣之前,熬了整夜的众臣,双眼浮肿赶赴朝堂。
他们满身疲惫,心头的惶恐焦躁却消散大半,神情也不再那般紧崩。
一人守秘,如负重山;
两人守密,便可相约缄口天知地知;
可十几人甚至近百人同获一封密信,那就不再是秘密。
所谓法不责众,只需静观风向,在朝堂之上随大流即可。
于是便有嘴快的官员,在上朝前将此事说与家眷听。
其家眷转头便与亲友闲话,遗诏传闻,便悄然在各府后宅传开。
瑜帝得知收到信函的官员已接近百人,清楚此事瞒不住了,但依旧下令禁军巡街,但凡看到私下议论此事者,一律抓捕。
一切如虞瑾明预料。今日礼部和钦天监本欲前往监察司移交干尸,可遗诏的事一出,所有官员都被困在宫中。
往日辰时前后早朝就散了,今日拖延一个多时辰,瑜帝依旧没有退朝之意。
另一边的虞峥,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昨日他才取得长子信任,原想着能悄无声息拿到遗诏和金库,再筹谋举事。
以虞瑾明的身份,眼下时局,瑜帝不会放其出瑜都。
但他可以假借追捕江小月之名出京,带着遗诏和那笔钱奔赴灾区和北境,大展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