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李达康给田国富打了电话：“田书记，材料报到分管副省长那里已经七个工作日了，没有签，也没有退，就那么压着。我让赵建军侧面打听了一下，说是刘副省长的秘书说‘领导最近会议比较多，审定的事还在排期’。”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七个工作日已经超过了我们定的五个工作日的盯梢线。
你让赵建军把报送时间、七个工作日无进展的情况写进月度推进情况的卡点栏里，措辞就按之前定的写——‘该事项已报分管副省长审定，目前处于审定环节，已持续七个工作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时让何建国准备催办函，如果到一月二十日审定环节还没有动静，催办函就发出去。”
一月二十日，审定环节依然没有动静。
何建国以工信厅的名义发出了催办函，措辞客气而正式：请分管副省长在申报截止日期前完成审定，以免影响全省工业转型升级资金的统筹安排。
函件走工信厅的正式渠道，同时抄送了省政府办公厅。
催办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刘志强的秘书给工信厅回了电话：“领导已经安排了审定的时间，这两天就会签”。
一月二十四日，刘志强在工信厅报送的申报材料上签了字。
京州两个项目的工业转型升级专项资金申报正式进入省工信厅的最终审核环节。
一月二十八日，省工信厅正式发文，京州两个项目列入2025年度省级工业转型升级专项资金支持名单。
李达康在收到文件当天给田国富打了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松快：“田书记，工业转型的申报过了，从报送材料到最终发文，整整二十天，其中审定环节压了十四天。”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过了就好，但你要注意——审定环节压了十四天这个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刘志强这次虽然签了，但他用十四天的时间告诉了我们一件事：他可以在任何一个环节让事情慢下来，慢到我们不得不动用催办函的程度。”
李达康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田书记，您的意思是，后续还会有类似的动作？”
“一定会有。”田国富说。
“工业转型这一关过了，但刘志强分管的三条线还在。
安全生产整改期刚过去，工业转型申报刚办完，他接下来可能会在别的环节上找补——比如安全生产标准化体系的年度复查、比如工业转型升级资金的后续拨付，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新的‘审定’‘复核’‘备案’要求冒出来。”
挂了电话，田国富把这件事的全过程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工信厅新通知增设“分管副省长审定”环节，京州技术评审通过，审定环节压了十四天，催办函发出后签字，最终列入支持名单。
他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刘志强的手法在进化：从会议纪要的‘省级审定’到业务文件的‘分管副省长审定’，留痕空间越来越小，应对难度越来越大”。
二月初的京州，春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省委大院里挂起了红灯笼，食堂门口贴了春联，走廊里碰到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年底特有的松快。
但田国富的心情松不下来——钱辉那边传来消息，说王江涛在春节前约他谈了一次，谈话的具体内容钱辉没有细说，但他在谈话之后跟人打听“省委秘书长调整的惯例”。
这个消息是刘建平带回来的。
刘建平被调离之后，田国富用了将近半年才重新建立起一条相对可靠的信息渠道，渠道的源头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老熟人，跟钱辉身边的人有往来。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钱秘书长最近在问，省委秘书长一般干几年会调整。
田国富听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钱辉是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虽然不直接分管重大项目，但掌握着省委办公厅的日常运转和文件流转，对常委会的议题设置和材料准备有实质性的影响力。
如果钱辉倒向王江涛，沙瑞金在省委层面的操作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二月五日，田国富约钱辉在城东那家湘菜馆吃饭。
这家馆子去年八月他们来过一次，当时钱辉的态度还比较积极，主动提了吕州的工作情况，说省里对吕州的肯定让吕州出来的干部心里踏实。
但这次坐下来，钱辉的话明显少了，大部分时间在听田国富说，偶尔应一两句，不主动接话。
田国富先聊了几句春节的安排，然后话锋一转：“钱秘书长，最近办公厅的工作忙不忙？”
钱辉放下筷子，笑了笑：“年底的事情多一些，各种总结、考核、慰问安排，都是常规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田国富看着他：“我听说王省长最近找您聊过？”
钱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王省长确实找我谈了一次，主要是聊办公厅的工作，也问了我对明年省委工作的一些想法。”
“有没有聊到秘书长岗位调整的事？”田国富问得很直接。
钱辉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田书记，不瞒您说，王省长提了一句，说省委秘书长这个岗位很重要，需要跟省委主要领导配合默契，如果配合上有问题，调整也是正常的。”
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钱辉脸上：“钱秘书长，您怎么回应他的？”
钱辉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才开口：“我说我在秘书长岗位上干得不错，对办公厅的工作比较熟悉，如果组织上需要我继续干，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如果组织上有调整安排，我服从。”
这个回应很圆滑，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王江涛的暗示。
田国富听出了钱辉话里的犹豫——他没有倒向王江涛，但也没有坚定地站在沙瑞金这边。
“钱秘书长，我跟你交个底。”田国富放下筷子，语气平稳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