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丞相府。
烛影摇红,映着壁上河北舆图。
曹操正筹策年后北伐幽并之事,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侍从呈上荀彧手书,曹操拆函展读,
素笺墨迹清隽,一如其人,沉稳而克制:
「丞相钧鉴:
岁暮严寒,许都积雪盈尺。念丞相邺城政务繁冗,伏惟起居万福。
前者孔融获罪,弃市示众,天下士林莫不震恐。
彧以为,丞相此举,意在肃清流弊,震慑不臣,固社稷之根本,其义正矣。
然融虽狂狷,终为孔圣之后,海内文宗。
其罪既已伏法,身死道消。
今许都脂习者,乃融之旧友,念及故交之义,冒死收尸,其情可悯,其行无逆。
昔者栾布为彭越收尸,高祖义之而不罪;
孔车为张汤收葬,武帝贤之而不罚。
古之王者,诛其罪而容其义,盖以仁德服人也。
今北伐幽并之役在即,天下初定,人心未附。
若穷究孔融余党,牵连士林,恐寒天下贤士之心,于北伐大业有碍。
且融已死,其魂魄已灭,何必与一具枯骨计较?
彧愚见,以为可止此事,不再追究。
使天下知丞相虽执法严明,亦存仁恕之心,则士民归心,北伐可成。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伏惟丞相钧裁。
荀彧 顿首」
曹操反复披览,指节在案上轻叩。
他对荀彧此信,既恼且无奈。
恼者,荀彧明知他杀孔融意在立威,却仍要出面保全脂习,更暗讽他“与枯骨计较”;
无奈者,荀彧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北伐在即,确需稳定人心,不可令士林寒心。
他忆起荀彧历年辅佐之功:
自初平年间迎天子,至官渡之战定乾坤,
荀彧永远是那最清醒、最持重者,却也是最令他猜忌之人——
因荀彧心中所系,从来不止他曹操,更有那摇摇欲坠的汉室。
“文若啊文若……”曹操低声自语,声音中含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怨怼,
“你总是在此时,为吾添些麻烦。”
遂提笔,于荀彧信尾批下六字:
“君虑深远,准之。”
侍从躬身退下。
曹操独坐案前,望向窗外飞雪,久久未动。
他知道,经此一事,荀彧在他心中,又远了一层。
那个曾与他共谋天下的荀文若,终究还是站在了汉室那一边。
而他曹操,也终究是那个“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曹孟德。
雪落无声,邺城长夜,静得令人心绪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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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水山庄,暖阁。
满室如春。
蔡芷斜倚在锦榻之上,月白寝衣的襟前松了两粒盘扣,露出一截腻白如凝脂的颈项。
发间那支赤银嵌玉簪微坠,平添了几分慵懒之意。
她指尖捏着半块桂花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侍女麝香说着闲话。
“说来也怪,前儿整理衣箱,竟翻出件从未见过的奇巧物件。”
蔡芷将糕屑细细咽下,眼尾泛着点薄红,语气端然平淡,
“料子倒是稀罕,似是冰蚕丝混了暗纹,瞧着像是西域胡服的样式,奇则奇矣,终是不合礼数。”
麝香闻言凑近了些,笑道:“夫人还藏了私?奴婢伺候您这些年,竟不知还有这等新奇物件。
是个什么样式的?莫不是哪位下属进贡错了?”
“窄袖短襦,裙裾高开,料子薄如蝉翼。”蔡芷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穿不出去的,已压在箱底了。还有一双墨色长袜,亦是薄如绡纱,
显是底下人办差不周,错将旁的东西呈了上来。”
她自是不会与麝香说,这“错呈”之物是那夜某人亲手为她穿戴上的,
更不会提那墨色长袜顺着腿弧攀沿时,她连指尖都禁不住轻颤。
麝香信以为真,捂嘴笑道:“定是那些粗使仆役不长眼,回头奴婢替夫人责罚他们。
不过……夫人,这等好料子若是糟蹋了,倒也可惜。
说不定哪日您穿给主公看,他一欢喜,病都要好得快些呢。”
“胡扯些什么。”蔡芷轻嗔一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心里蓦地想起那夜曹昂捏着她脚踝时的模样,那点旖旎刚浮上心头,便被她强行按下。
她只觉近来身子越发不受控制,尤其闻到那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淡香,便常常意乱神迷,半分主意也无。
“罢了,你且下去吧,我想歇息片刻。”
蔡芷摆了摆手,又轻声补了一句,
“还有,要是待会他再来,你找机会进来,别真让他得逞……最近也不知道怎的,一见他就没了分寸。”
麝香点头,应声退下:“夫人放心,只要您咳嗽一声,奴婢立马就进来。”
待脚步声远了,蔡芷才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月白寝衣——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款式,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半点锁骨都没露。
她走到窗边,指尖刚碰到窗栓,外头便传来曹昂压低的笑声:
“芷姐姐,再不开门,我可要翻窗了。”
“翻窗翻上瘾了?”蔡芷没好气地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
“大半夜不睡觉,又来扰人清净?”
曹昂单手撑窗台,翻身进来,玄氅上还沾着雪,落地轻若飞羽:
“周不疑的事,白日里没跟芷姐姐说清楚,我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再来讨杯茶喝。”
“没茶。”蔡芷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臂看他,
“周文直的事,蒯异度同意让你见,你见便是,跑来跟我说做什么?”
“见是要见的,但总得跟芷姐姐通个气。”
曹昂自顾自走到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抬眼瞅她,
“我怕我太有魅力,把那孩子说得当场就要跟我走,回头又有人来找你闹。”
蔡芷气笑了,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积点德?周文直才十岁,懂什么魅力不魅力?”
“十岁怎么了?”曹昂挑眉,
“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哪家姑娘长得好看了。”
“曹子修!”蔡芷脸一热,抓起手边的软枕砸过去,“你幼不幼稚?”
曹昂接住枕头,顺势往怀里一捞,笑得欠揍:
“芷姐姐急什么?我又没说周文直,我说的是我自己。”
两人拌了一会嘴,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笑意玩味:
“上次说好的……今日我还想见芷姐姐穿那身紫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