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却不动声色,缓声道:“异度,曹将军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文直那孩子,我见过数次,心思活络,不似寻常孩童。
前番他还与我说,外面世界甚大,想去看看。”
“夫人!”蒯越看向蔡芷,眼神讶异,“您这是……”
“我这是实事求是。”蔡芷放下茶盏,语软中带硬,
“景升如今病中,荆州内事,我总要替他筹谋。
文直若真有本事,出去历练一番,未必不是好事。至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昂,“至少能让徐州那边,在矿务上多让几分利。曹将军,你说是不是?”
曹昂立刻点头,顺杆爬得极快:
“自然。若周文直肯赴徐州,我愿将矿利分成,再让半成。
另每年额外拨两千石粮,专供荆州灾民百姓。”
蒯越沉默。
他看着蔡芷,忽觉有些看不透这女人。
不知她是真如传闻那般,与曹昂牵扯不清,还是想借这由头,从曹昂手中多抠些实惠。
但他明白,曹昂这人,认准了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黄忠能走,是因在荆州不得志;
周不疑要走,是因在荆州太得志——
得志到连刘巴都不敢收他为徒,怕压不住他的锋芒。
“将军。”蒯越终于开口,语气冷硬,
“文直可以见你。但能否跟你走,由他自己决定。我蒯家,绝不逼他,亦绝不拦他。”
“一言为定。”曹昂笑着拱手,眸底笑意盈盈。
蔡芷在旁看着,心中忽地松了口气。
曹子修此人,太懂人心了——
他料定周不疑不甘困于荆州,亦料定她会在关键时刻帮他递这句话。
“那……何时见面?”蔡芷问。
“劳夫人尽快安排。事成之后,昂必有重谢。梅林景致甚好,我去看看。”曹昂起身,理了理玄色披风。
蔡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又想起昨夜他翻窗时的轻捷,
想起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淡香,想起他说“下次来还要穿那身衣裳”时的欠揍笑容。
她端起酒盏,将酒一口饮尽。
“混账东西……”心中悄悄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翘,又偷偷掩去。
蒯越眉头皱得更紧,却终究未再说什么。
梅林中,曹昂负手而立,看着枝头残雪。
他知道,周不疑会来。
就像他知道,蔡芷会帮他。
这世上最有趣的博弈,从来不是刀光剑影,
而是人心里的那点不甘,与那点……说不清的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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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
大雪,连下三日。
午门外旧血已被新雪覆尽,唯余几抹暗红在雪层下洇开,
恍若那年洛阳城下,孔融醉后泼在青衫上的残酒。
刑台木桩上尚系半截断绳,在朔风中晃荡,声声细碎。
围观者早散,唯几个拾荒稚童在雪地里扒寻,被甲士呵斥惊散。
孔融尸身孤零零曝于刑台,无人敢近。
谁都知道,这是曹丞相钦定的“大逆不道”,
律当弃市,收尸即是同党,便是下一个枭首的对象。
“文举……”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角落传来。
脂习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他是孔融旧友,曾同朝为官,如今早已致仕,在许都做个闲散文人,靠微薄田租度日。
他走到刑台下,仰首看着那具冻得僵硬的身躯,眼角泛起泪光。
“你一生狂傲,骂尽天下不平事,如今……倒落得个干干净净。”脂习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他解下身上狐裘,抖落积雪,小心翼翼盖在孔融身上,
然后踩着冰冷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刑台。
“你要做什么!”一声厉喝从台下传来。
路粹穿着官服,带着几名属吏大步而来,脸色冷硬。
他是曹操亲信,罗织孔融罪状的正是他,此刻见有人敢收尸,自然要出面阻拦。
“脂元升,你活腻了?孔融乃朝廷钦犯,弃市示众,你敢收他尸身,便是同党!”
路粹拔出腰间环首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芒,直指脂习鼻尖。
脂习恍若未见,伸手去解绑在孔融身上的绳索,手指冻得僵硬,解了好几次才得解开。
“路文蔚,你跟着文举多年,他教你文章,教你道义,
如今他死在你罗织的罪名之下,你竟还有脸拿刀指着他?”
脂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椎戳在路粹心上。
路粹脸色一白,冷笑道:“那是他自取灭亡!孔融妄议朝政,非议丞相,便是死罪!
我劝你赶紧滚下来,不然连你一起抓!”
“要抓便抓。”脂习将孔融尸身轻轻抱起,
“老夫活了六十载,今日能为文举收尸,死亦无憾。”
他抱着尸身,一步步往下走,步履虽缓,却气势凛然,无人能挡。
路粹咬牙,正欲挥手令属吏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
“路文蔚,倚刀杀人者,终为刀所累。”
路粹猛地回头,只见荀彧身着月白常服,披着一件青色大氅,正站在雪地之中,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荀令君……”路粹连忙收刀行礼,却仍不甘心,
“这脂习公然违抗丞相之命,为钦犯收尸,理应逮捕……”
“丞相之命,是弃市示众,如今三日已过,示众之期已满。”
荀彧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字字有力,
“孔融既已伏法,尸身曝于荒野,非仁者所为。
脂先生念及旧情,收尸安葬,不过是士人之间的道义,何罪之有?”
他看向脂习,微微颔首:“脂先生,文举尸身,便交由你安葬吧。
许都城外,有处清静义地,你便将他葬在那里,立一无字碑,也好让他安息。”
脂习怀抱孔融尸身,眼眶通红,对着荀彧深深一揖:
“多谢荀令君……老夫,代文举谢过。”
“去吧。”荀彧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路粹,语气转冷,
“文蔚,还不退下?”
路粹不敢违抗,只狠狠瞪了脂习一眼,带着属吏悻悻离去。
荀彧看着脂习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刑台上残留的血渍,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身旁侍从道:“回府,我要给邺城写封信。”
雪犹未霁,寒鸦数声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