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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倚刀杀人者,终为刀所累

面上却不动声色,缓声道:“异度,曹将军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文直那孩子,我见过数次,心思活络,不似寻常孩童。

前番他还与我说,外面世界甚大,想去看看。”

“夫人!”蒯越看向蔡芷,眼神讶异,“您这是……”

“我这是实事求是。”蔡芷放下茶盏,语软中带硬,

“景升如今病中,荆州内事,我总要替他筹谋。

文直若真有本事,出去历练一番,未必不是好事。至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昂,“至少能让徐州那边,在矿务上多让几分利。曹将军,你说是不是?”

曹昂立刻点头,顺杆爬得极快:

“自然。若周文直肯赴徐州,我愿将矿利分成,再让半成。

另每年额外拨两千石粮,专供荆州灾民百姓。”

蒯越沉默。

他看着蔡芷,忽觉有些看不透这女人。

不知她是真如传闻那般,与曹昂牵扯不清,还是想借这由头,从曹昂手中多抠些实惠。

但他明白,曹昂这人,认准了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黄忠能走,是因在荆州不得志;

周不疑要走,是因在荆州太得志——

得志到连刘巴都不敢收他为徒,怕压不住他的锋芒。

“将军。”蒯越终于开口,语气冷硬,

“文直可以见你。但能否跟你走,由他自己决定。我蒯家,绝不逼他,亦绝不拦他。”

“一言为定。”曹昂笑着拱手,眸底笑意盈盈。

蔡芷在旁看着,心中忽地松了口气。

曹子修此人,太懂人心了——

他料定周不疑不甘困于荆州,亦料定她会在关键时刻帮他递这句话。

“那……何时见面?”蔡芷问。

“劳夫人尽快安排。事成之后,昂必有重谢。梅林景致甚好,我去看看。”曹昂起身,理了理玄色披风。

蔡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又想起昨夜他翻窗时的轻捷,

想起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淡香,想起他说“下次来还要穿那身衣裳”时的欠揍笑容。

她端起酒盏,将酒一口饮尽。

“混账东西……”心中悄悄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翘,又偷偷掩去。

蒯越眉头皱得更紧,却终究未再说什么。

梅林中,曹昂负手而立,看着枝头残雪。

他知道,周不疑会来。

就像他知道,蔡芷会帮他。

这世上最有趣的博弈,从来不是刀光剑影,

而是人心里的那点不甘,与那点……说不清的惦记。

------?------

许都。

大雪,连下三日。

午门外旧血已被新雪覆尽,唯余几抹暗红在雪层下洇开,

恍若那年洛阳城下,孔融醉后泼在青衫上的残酒。

刑台木桩上尚系半截断绳,在朔风中晃荡,声声细碎。

围观者早散,唯几个拾荒稚童在雪地里扒寻,被甲士呵斥惊散。

孔融尸身孤零零曝于刑台,无人敢近。

谁都知道,这是曹丞相钦定的“大逆不道”,

律当弃市,收尸即是同党,便是下一个枭首的对象。

“文举……”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角落传来。

脂习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他是孔融旧友,曾同朝为官,如今早已致仕,在许都做个闲散文人,靠微薄田租度日。

他走到刑台下,仰首看着那具冻得僵硬的身躯,眼角泛起泪光。

“你一生狂傲,骂尽天下不平事,如今……倒落得个干干净净。”脂习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他解下身上狐裘,抖落积雪,小心翼翼盖在孔融身上,

然后踩着冰冷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刑台。

“你要做什么!”一声厉喝从台下传来。

路粹穿着官服,带着几名属吏大步而来,脸色冷硬。

他是曹操亲信,罗织孔融罪状的正是他,此刻见有人敢收尸,自然要出面阻拦。

“脂元升,你活腻了?孔融乃朝廷钦犯,弃市示众,你敢收他尸身,便是同党!”

路粹拔出腰间环首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芒,直指脂习鼻尖。

脂习恍若未见,伸手去解绑在孔融身上的绳索,手指冻得僵硬,解了好几次才得解开。

“路文蔚,你跟着文举多年,他教你文章,教你道义,

如今他死在你罗织的罪名之下,你竟还有脸拿刀指着他?”

脂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椎戳在路粹心上。

路粹脸色一白,冷笑道:“那是他自取灭亡!孔融妄议朝政,非议丞相,便是死罪!

我劝你赶紧滚下来,不然连你一起抓!”

“要抓便抓。”脂习将孔融尸身轻轻抱起,

“老夫活了六十载,今日能为文举收尸,死亦无憾。”

他抱着尸身,一步步往下走,步履虽缓,却气势凛然,无人能挡。

路粹咬牙,正欲挥手令属吏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

“路文蔚,倚刀杀人者,终为刀所累。”

路粹猛地回头,只见荀彧身着月白常服,披着一件青色大氅,正站在雪地之中,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荀令君……”路粹连忙收刀行礼,却仍不甘心,

“这脂习公然违抗丞相之命,为钦犯收尸,理应逮捕……”

“丞相之命,是弃市示众,如今三日已过,示众之期已满。”

荀彧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字字有力,

“孔融既已伏法,尸身曝于荒野,非仁者所为。

脂先生念及旧情,收尸安葬,不过是士人之间的道义,何罪之有?”

他看向脂习,微微颔首:“脂先生,文举尸身,便交由你安葬吧。

许都城外,有处清静义地,你便将他葬在那里,立一无字碑,也好让他安息。”

脂习怀抱孔融尸身,眼眶通红,对着荀彧深深一揖:

“多谢荀令君……老夫,代文举谢过。”

“去吧。”荀彧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路粹,语气转冷,

“文蔚,还不退下?”

路粹不敢违抗,只狠狠瞪了脂习一眼,带着属吏悻悻离去。

荀彧看着脂习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刑台上残留的血渍,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身旁侍从道:“回府,我要给邺城写封信。”

雪犹未霁,寒鸦数声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