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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掀起的车帘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小脸——那是他的女儿,念儿。

她被一个身着素色罗裙、身姿曼妙的女子紧紧搂在怀里。

那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刑台上的他。

孔融的心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酸楚同时涌上心头。

她竟还活着!

有人救了他的女儿?!

他几乎脱口呼出,却死死咬住舌尖,将呼唤咽回。

他眼眶瞬间红了,却强行抑制住眼中的泪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欣慰的笑意。

他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从未见那马车,亦未见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小小身影。

貂蝉见此情状,心中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孔念的背,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孔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双酷似孔融的清眸中,此刻蓄满了泪水,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怀中那枚哥哥留下的玉佩,

她对着刑台上的父亲,以口型无声唤道:“爹爹……”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巷,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孔融维持姿势,直至马车彻底不见。

他缓缓闭目,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刑台上。

他本不畏死,所憾者,汉业未兴,举族遭诛。

而今,无憾矣。

血脉得续,女儿尚存,足矣。

行刑官上前,展开诏书,高声宣读罪状,声音在寒风中回荡,苍白无力。

孔融睁眼,目光澄澈坦然。

他理了理破败囚服,整了整散乱发髻,然后向着许都皇城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臣……孔融,谢主隆恩。”

他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仰起头,望着那铅灰色的天空,

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多年前洛阳城下,那个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自己。

忽地,他朗声吟道:

“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

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

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

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靡辞无忠诚,华辩损实际。

争竞逐利名,利名不如己。

人情同怀土,岂独恋枌梓。

以此思安适,魂魄自相依。”

刑台下,悲声四起。

“文举先生,走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很快被寒风吹散。

孔融微微一笑,对着刽子手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动手吧。”

刽子手举刀,寒光一闪,伴着人群压抑惊呼,一代名士,就此陨落。

鲜血喷溅于青石与残雪之上,红得刺目,凄艳绝伦。

寒鸦枯树,数声凄厉,似为这位狂狷之士送行。

法场喧嚣渐息,人群骚动散去,唯余猩红遍地,与那渐渐冻僵的身躯。

许都那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那辆青布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貂蝉率先下车,然后伸手将里面那个哭得几乎脱力的幼小身影抱了出来。

孔念趴在貂蝉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早已看不见的方向。

“爹爹……爹爹……”她破碎地、绝望地低声呢喃。

貂蝉轻轻拍着她的背,美眸里泛起水光,

她转头望向法场的方向,低声自语:

“孔先生,您放心,这孩子……我们会照顾好的。”

朔风更紧,卷起残雪落叶,似欲掩埋世间悲欢离合。

许都之阴霾,自此愈重;

士林之风骨,于焉式微。

时人有编《孔融传》——

「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

幼有异才,少擅隽声,初登朝堂,群公辟易。

然其性刚直,好讥弹政要,数忤曹操。

操既揽权,欲加九锡,融每引经据典,抗词力争,以此积怨。

操将北伐幽并,虑融在侧扇动舆论,遂使郗虑、路粹诬以大逆,弃市。

时年五十五。

临刑之日,许都为之变色。

融神色不变,整襟向阙,从容受戮。

夫以融之才,游于豺狼之朝,

譬如以美玉投烈火,以孤舟涉洪涛,其势固危。

然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视死如归,全其清节。

虽知必死,而浩气长存。

呜呼!忠义之士,乱世见之,岂不悲哉!」

…………

注:孔融于汉末举足轻重,特作补充说明:本作叙事中孔融殁于建安七年,年四十九;据正史所载,孔融实际卒于建安十三年,终年五十五岁,特此区分虚构设定与史实。

另,上篇《孔融传》为作者即兴虚构之作,纯属个人脑洞瞎编,不喜请自行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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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州牧府,暖阁。

炭火融融,熏人欲醉。

蒯越端坐客位,深青常服袖口沾着墨渍,亦不拂拭,那双幽深的眼眸紧盯着对面的曹昂。

“将军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蒯越声线平缓,却字字带芒,

“当阳北矿脉三成利已是极限,如今还要插手人事,

索要周不疑——这岂是谈共赢,分明是割荆州血肉。”

蔡芷坐于两人之间,指尖捏着酒盏,盏中襄阳春酒温了又温,却一口未饮。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浮起昨夜情形——

她穿着那身荒唐的淡紫薄裙,被曹昂困在锦榻边,耳尖烫得要烧起来,那人咬着她耳垂低语:

“周不疑那孩子,留在荆州太可惜了。”

当时只当他昏话,此刻看着曹昂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忽然就信了——

这人昨夜折腾她半宿,哪里是单纯撩拨,分明是算准了她今晨会坐在这位置上,替他递这句话。

“蒯公。”曹昂笑意轻浅,动作从容,仿佛索要的不是荆州最负盛名的神童,而是一筐寻常柑橘,

“昂岂是夺人之美?周文直之才,先生方才也言,零陵神童,连刘子初都不敢收为弟子。

此等人物,留在荆州,岂非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将军此言差矣!”蒯越眉头微蹙,声音转沉,

“文直虽年少,却是荆襄士林颜面。其舅父刘先乃别驾从事,深得景升公信任。

将军要将他带走,置刘别驾于何地?置荆州士族于何地?”

“士族?”曹昂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案上矿图,

“矿在荆州,利在百姓。若因些许士族颜面,便让这矿烂在山里,让荆襄百姓守着金山挨饿——

这便是蒯公口中,为荆州谋划的万全大计?”

他转头看向蔡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快如惊鸿:

“芷姐姐,你说呢?昨夜你还言,矿务之事,当多为百姓打算。”

蔡芷指尖一颤,茶水差点洒出。

她瞪了曹昂一眼,心中暗骂这人混账,此时竟还敢提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