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六年,七月。
京城西城区,一座由摄政王赵晏亲自督建的庞大建筑群拔地而起。
门额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皇家格物院五字金匾,门外有两排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持枪肃立,气象森严。
烈日当空,地面被烤得发烫。
一个背着沉重破木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粗布短衫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格物院的大门外。他叫墨河,从苏州一路步行上京,鞋底都磨破了两层。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要饭去别处要,这里是皇家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一名守卫皱着眉头,用枪杆将墨河往外赶。
墨河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却死死抱住怀里的木箱,涨红了脸争辩道:“差大哥,我不是要饭的!我是来参加恩科的学子,我有图纸,我要见这里的总教习!”
“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是赴考学子?别来消遣大爷了,赶紧滚!”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墨河咬了咬牙,没有再与守卫争执。他退下台阶,直接在格物院门前的一棵大槐树下盘腿坐了下来。他打开那口破旧的木箱,里面没有半本四书五经,全是大大小小的木制齿轮、铁皮零件,以及厚厚一沓画满古怪线条的羊皮纸。
他拿出一截烧焦的炭笔,完全无视了周围路人的指指点点,低着头,在一张废纸上旁若无人地演算起来。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直到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将皇城染成一片金红。
皇家格物院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格物院总教习、正四品大员陆峥,穿着一身沾满机油和硝烟味的官服,揉着发酸的脖颈,神色疲惫地走了出来。
一阵傍晚的穿堂风刮过,将树下墨河身旁的一张羊皮纸吹得飞了起来,恰好落在了陆峥的脚边。
陆峥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刚准备挪开脚步,整个人却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死在原地!
那张羊皮纸上,画着的并非什么山水花鸟,而是一副极其精密复杂的火炮剖面图!
“这是……”
陆峥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纸,双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狂热光芒。
作为大周首席火器专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纸的恐怖之处!这赫然是一门新式后装线膛炮的设计草图!不仅炮管内刻有增加射程和精度的螺旋膛线,最让他震撼的,是炮尾处那个设计得极其巧妙的闭锁楔栓结构!
格物院为了解决后装炮漏气炸膛的问题,已经卡了整整半年,而这张图纸上的楔形闭锁方案,简直如同神来之笔,完美地跨越了这个技术鸿沟!
“这图是谁画的?!”
陆峥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大人,是……是那个穷酸小子掉的。”守卫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树下。
陆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墨河面前,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声音都在打颤:“小子!这后膛闭锁的螺旋楔角,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你可知道火药爆燃瞬间的膛压有多大?这楔子若受力不均,立刻就会炸膛!”
墨河被摇得七荤八素,但他看清陆峥官服上的补子后,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大人,我算过了!这楔栓不能用生铁直浇,必须以倾斜十五度的角度锻打嵌入。利用火药爆燃瞬间的后坐力向后推压,压力越大,楔栓咬合得就越死,绝不会漏气!”
轰!
陆峥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天才!
这不仅是构想,这是经过了严密数理推演的绝对实战方案!
陆峥一把拉起墨河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走!跟我进去!来人,把这位小兄弟的箱子给本官抬进去,少一个零件,本官要了你们的脑袋!”
在守卫们见鬼般的目光中,这个穿着破烂的穷酸少年,被堂堂正四品大员像请祖宗一样请进了皇家格物院的大门。
格物院的静室内,灯火通明。
陆峥与墨河相对而坐,两人从火器膛线聊到水利齿轮,越聊,陆峥就越是心惊肉跳。
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常理。
“陆大人,其实火炮和水车,都受限于人力和水力的极限。”
墨河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草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魔怔的光芒,“我曾观察沸水顶起壶盖,若是我们打造一个密闭的巨型铁筒,将烧开的水汽引入其中,用水汽膨胀的力量去推动铁杆往复运动。这种力量,将无穷无尽,甚至能代替上千匹战马,拉动几万斤的重物前行!”
陆峥看着那张画着活塞、气缸与连杆的“蒸汽机”雏形草图,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正是摄政王赵晏曾经向他描绘过、却一直受限于基础工业而无法落地的终极梦想!
“好!好!好!”
陆峥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墨河的胳膊,眼眶通红,“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峥的亲传弟子!就住在格物院里,这院里的材料、工匠,你随便调用!恩科的实务考题,你来帮我一起校验!”
当夜,摄政王府。
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撞开,陆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墨河的图纸,像是个献宝的疯子。
“王爷!王爷!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能接我班的人了!”
陆峥激动得语无伦次,将图纸狠狠拍在赵晏的书案上,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墨河这孩子,对格物的天赋,是天生的!有他在,咱们的铁甲舰、蒸汽机,至少能提前五年落地!”
赵晏原本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桌上的图纸。
昏黄的烛光下,赵晏的目光飞速扫过那张后装线膛炮和蒸汽机雏形的草图。以他现代人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草图虽然粗糙,但核心的物理逻辑竟然完全正确!
“大国工匠,绝世奇才。”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欣慰,“此子是上天赐给大周的奇才!陆峥,你立了天大的功劳!”
“传本王令!格物院甲字号工坊,立刻向墨河全面开放!不管他要精钢还是白银,户部全力调拨!”
就在这时,一旁的屏风后走出一道清丽的身影。
担任算学教习的苏清禾,刚刚听闻动静赶来。她拿起墨河附在图纸旁的那几张算学草稿,只看了片刻,秀眉便深深地蹙了起来,随后化作极度的震惊。
“王爷,陆教习。这图纸上的抛物线测算与火药膨胀系数,用的是一种极高深的微小切割累加之法。”
苏清禾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算学直觉简直可怕,这些推演,分毫不差,甚至比格物院现在的几位老算学师傅还要精准快捷!”
苏清禾看向赵晏,眼神坚定:“王爷,若他愿意,臣女愿收他为算学门生,将大周最高深的精算之法倾囊相授!”
“好!”
赵晏一拍桌案,一锤定音:“武有陆长风,文有苏清辞,如今格物算学又有墨河这等妖孽出世!这龙虎恩科的特榜,本王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赵晏看向陆峥,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陆峥,这孩子是个纯粹的匠人。你给本王把他护好了!朝堂上那帮酸儒绝不会容忍一个搞奇技淫巧的工匠踩在他们头上,他们一定会拼命阻挠、泼脏水。”
“你告诉墨河,天塌下来,有本王在上面顶着!让他安心在格物院里,给本王把那台会冒气的钢铁巨兽造出来!”
……
次日清晨。
一个穿着破烂的穷酸学子,被格物院总教习破格收为亲传弟子,甚至直接住进格物院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的府邸中,太常寺卿张维正端坐在客座上,听着门生的汇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荒谬绝伦!斯文扫地!”
张维猛地将茶杯摔得粉碎,气得胡须乱颤,“陆峥那个匹夫,自甘堕落,与奇技淫巧为伍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公然将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下九流贱匠,捧上神坛,还要让他参与恩科的命题?!”
吴思齐也是满脸阴毒:“张大人,赵晏这是在借着格物院,向全天下的读书人示威啊!若是让这种泥腿子通过恩科堂而皇之地做官,咱们儒家的道统,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他休想!”
张维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卫道士光芒。
“去!通知太学里的所有监生,还有京城各大书院的学子!老夫要在太学举办万人文会!”
“老夫要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把陆峥和那个叫墨河的贱匠批倒批臭!老夫要让天下人知道,赵晏的所谓新政,就是毁我华夏文脉的毒药!”
一场围绕着“理学”与“实学”的惊天论战,伴随着门阀世家那充满恶意的谋算,在京城的上空迅速酝酿,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