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拍打着岸边,发出轻柔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想起了他从穿越到现在,遇到过的人,见过的事。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和黑龙王一起。但他活下来了。或者说,他死了,然后又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教室里,趴在桌子上,旁边放着双拐。
他觉得这很好笑。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他以为自己能杀掉黑龙王,能救下所有人,能让那些该死的人全都死掉,让那些不该死的人全都活下来。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但现在,他站在这片黑色的湖水旁边,身上全是伤,腿在发软,气海里空荡荡的,连一只地蔓藤都打不过。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曾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的,说重生就是死前的回马灯。
又或者说所谓的重生,其实是对亡魂的一种超度。
毕竟你死的时候有太多的执念,太多的恨,成为孤魂野鬼,所以想让你超度,只能给你编织一个让你满意的人生。
林逍遥本以为自己的重生会是顺风顺水,会是心想事成,却想不到还是会遇到极大的挫折和打击。
如果以重生是一场超度这个假说来看的话,超度自己的大师功力不太够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
假如死了,那就死了。
说不定还能再重生一次呢。要是能重生,他一定不会选择当什么天命血族,也不会去考什么魔都武大。
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开个小店,卖卖烤串,喝喝啤酒,安安静静地和家人朋友过一辈子。
但那样就能安稳度日吗?或许只要有异兽存在,也不得安稳吧。
还是要有战争,还是要死人。
林逍遥感觉心里堵得慌,似乎自己永远走不出困局。
他握紧了枪,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他的腿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两条不属于他的木头棍子,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前的路变得扭曲,像是一条在蠕动的蛇。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从重生以来,他几乎从未虚弱到如此境地。
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瘴气的腐臭味,让人想吐。他忍着,继续走。
终于,远远的,他看到了那棵树。
那棵巨大的骷骨树。它比森林里其他的骷骨树高出好几倍,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整片天空。树干粗得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张老人的脸。树枝伸展开来,像是无数只手臂,托着那些沉甸甸的、发光的蓝色花朵。
那些花还在。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跳动,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漂浮的鬼火。那些光很冷,照在脸上,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它们是这片黑暗森林里唯一的光,也是他唯一能看到的路标。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由于沐灵儿所在的那一棵骷骨树太过巨大,所以即便隔了很远也能看到。
林逍遥想起了沐灵儿。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样子实在是不能过审,于是第二次,林逍遥就带着化肥和机箱脉动来看她。
顺便用金坷垃袋子给她缝了两件衣服。
化肥袋子连衣裙。
正所谓土到极致就是潮。
如果这样的设计放到香奈儿这些顶级奢侈品牌里,那也会卖上天价。
袋子上的字还在,“金坷垃”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印在她胸前,被她撑得变了形。
穿上新衣服之后的沐灵儿,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一看就知道她其实挺喜欢。
然后她就穿着那件化肥袋子衣服,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就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不,笑得像个孩子。一个几千岁的孩子。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想起了那些脉动和化肥。上次来的时候,他给她带了好几箱脉动和二十袋金坷垃。她高兴坏了,抱着脉动瓶子不撒手,一口气喝了三瓶,然后打了个超级响亮的嗝,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实在不像一个最强大的五大兽神之一。
几瓶脉动,几袋化肥,一个破手机,就能让她开心好几天。
他上次留给她的那个手机,她应该还在玩吧。不知道她扫雷的最高纪录是多少。上次她说她卡在高级难度过不去了,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说你摔了可没第二个了。她就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放下,然后蹲在角落里生闷气,嘴里嘟囔着说他不讲义气,连个手机都不舍得给她买新的。
他当时笑得不行。一个几千岁的木之兽神,蹲在地上生闷气,嘴里念叨着“不讲义气”,那画面,怎么看怎么离谱。
他又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地淡了。
他不知道这次来,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沙沙沙——不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枯叶下滑动的声音。比之前更响,更密,像是无数条蛇在同时移动。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枯叶在翻涌。地蔓藤从枯叶下面钻出来,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几十根,几百根。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他收拢。
他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地蔓藤缠住了他的脚踝。倒刺刺进皮肤,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吸走,顺着那些藤蔓流出去,消失在枯叶下面。
他没有挣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的生命之核已经快要熄灭了。沐灵儿留在他体内的那一丝气息也已经消散了。在地蔓藤的眼中,他不再是“自己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猎物,一个可以用来补充养分的猎物。
他抬起手,看着手中的枪。枪柄是温热的,他握得很紧,手指在发抖。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要炸开。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要不重开得了……”
“但是我不甘心呀……”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地蔓藤滑动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重的东西。
地面在震动,枯叶在跳动,空气在颤抖。
地蔓藤突然松开了他。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疯狂地缩回枯叶下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恢复了平静,枯叶不再翻涌,一切都静止了。
林逍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枪,愣愣地看着前方。
然后他看到了它。
一条蛇。
很诡异的一条蛇。
当然不是湖里那条,那条比这条大得多。
这条诡异的蛇大概有十米长,两米粗,像一个大水桶。
体型在异兽中并不算太大,但却把地下的泥土压出深深的痕迹。
很显然,体重很重,密度很大。
它的身体是黑色的,鳞片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颗发光的琥珀。
它从枯叶下面钻出来,高昂着头,俯视着林逍遥。
林逍遥看着它的眼睛。他见过这双眼睛。不是这条蛇的眼睛,而是另一条蛇的眼睛。那条藏在湖里的蛇,那条眼睛像血月的蛇。它们的眼睛不一样,一条是金色的,一条是血红色的。但它们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种眼神不是捕食者的眼神,不是饥饿的、贪婪的、充满杀意的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带着某种古老智慧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但又陌生的东西。
“你来了。”
蛇说话了。不是嘶嘶声,而是人的语言,字正腔圆,声音低沉,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逍遥愣了一下。他见过会说话的异兽,但没怎么见过会说话的蛇。
“主人让我来接你。”蛇说。
主人。林逍遥松了一口气。他把枪收起来,插回腰带上。他知道这条蛇说的是谁。在这片森林里,能被称为“主人”的,只有一个人。
“沐灵儿?”他问。
蛇没有回答。它转过身,朝着森林深处爬去。爬了几米,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跟上。
林逍遥跟了上去。他的腿还在发软,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也许是那些地蔓藤吸走的不只是他的血,还有他体内的毒素。他不知道。他也不想深究。他走在蛇的后面,踩着蛇压过的枯叶。那些枯叶被蛇的身体压得平平整整,走上去不再陷脚。他走得很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他一边走,一边想沐灵儿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认出他?他现在这个样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她会不会嫌弃他?应该不会。她连化肥袋子都能穿在身上当衣服,应该不会嫌弃任何人。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那辆摩托车。车上还有他带来的东西。十箱脉动,二十袋化肥。都是沐灵儿喜欢的东西。他本来想把它们从车上拿下来,但那些地蔓藤来得太快了,他没有时间。现在那些东西应该还在车上,停在森林外面。希望不会被路过的人偷走。但转念一想,谁会在荒郊野外偷一堆化肥和饮料?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蛇继续往前爬。他们穿过了那片枯死的灌木丛,穿过了那片开满蓝色花朵的空地,穿过了那些沉默的、死寂的骷骨树。路很长,但他已经不觉得累了。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树。那棵巨树。它比记忆中的更高,更大,更老。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树根从地面隆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巨龙。树干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沐灵儿就坐在树根上。
她穿着那件他给她做的衣服。化肥袋子剪裁的,歪歪扭扭的针脚,领口开得太大了,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但是再加上沐灵儿的那张精灵般的脸庞,这破化肥袋子做出的敷衍的衣裳都显得高级了起来。
现在那件衣服还穿在她身上,更旧了,更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开了线。
但她不在乎。她光着脚,盘腿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他的旧手机,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发尾是绿色的,像新生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林逍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没发现他。她太专注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舒展开,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里肯定不是雷……点一下……对嘛,我就说不是……这里应该是雷……标一下……嗯,聪明……”
林逍遥听清了她在说什么。扫雷。她在玩扫雷。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沐灵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她看到了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两潭清水中扔了两颗星星。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来了?”她问。
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而是一种淡淡的嫌弃,就像看到一件被穿得皱巴巴的衣服。
“上次来的时候还挺精神的,现在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你过去那头型呢?你得支楞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