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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逍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沐灵儿从树根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大截,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的成色。
“瘦了。”她说,语气笃定,“也黑了。还臭了。”她皱起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你多久没洗澡了?”
林逍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不记得了。”
沐灵儿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行吧,先进来。别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对了,你给我带脉动了吗?”
林逍遥愣了一下。他想起了摩托车上的那些箱子。十箱脉动,二十袋化肥。他点了点头。
“带了。”
“带了多少?”
“十箱。”
沐灵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她忍着没笑,只是点了点头,故作淡定地说:“还行吧,勉强够喝一阵子。”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化肥呢?”
“也带了。二十袋。”
沐灵儿这回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路,但林逍遥已经看到了。
他跟着她走到了树根旁边。她盘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他坐下了。树根很硬,但比站着舒服多了。
沐灵儿拿起手机,继续玩扫雷。她玩得很认真,手指点得飞快,标雷的旗子插得又准又稳。林逍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卡在高级难度了?”他问。
沐灵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说的?我明明已经过了好几次了。”
“那你现在玩的是哪个难度?”
“……初级。”
沐灵儿说完就后悔了。她低下头,耳根红了,手指在屏幕上胡乱点了几下,点到了一个雷,游戏结束了。
“都怪你!”她把手机往树根上一摔,抱着胳膊,把脸扭到一边,“你一来我就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晦气?”
林逍遥想笑,但他没有力气笑。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一个会因为游戏输了生气的小女孩,一个会因为收到喜欢的饮料而偷偷高兴的小女孩,一个会因为衣服太丑而嫌弃但又舍不得脱下来的小女孩。
但他知道她不是。她是这片森林的主人,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之兽神。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最纯粹的生命灵能,她的根扎在这片大地的深处,她的枝叶伸向天空,她是一棵树,一棵比任何树都要古老、都要高大的树。
但她在他面前,总是这个样子。像个孩子。像个朋友。像个家人。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太孤独了。一个人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待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和她玩,没有人给她带脉动和化肥,没有人给她做一件丑得要死的衣服。
她只是想有个人陪着她。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沉进树根里面去。
“别睡。”沐灵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没给我拿脉动呢。”
他想说“等我睡醒了再拿”,但他的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喂,你别睡啊!”沐灵儿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慌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话还没说两句就睡,你是猪吗?”
林逍遥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胸口。温暖的,柔软的,像是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那是沐灵儿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贴在胸口上,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
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渗进他的身体。
那光芒很温暖。沐灵儿的手贴在林逍遥胸口,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渗进他的身体。那光芒很温暖,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湖水,从皮肤渗透进去,沿着血管流淌,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但很快,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也太乱了吧……”
她嘟囔着,闭上了眼睛。本源的生命之力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探入林逍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她的意识随着那些触手深入,看到了他体内的景象。
一片狼藉。
他的气海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几缕残存的能量在微弱地流转,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经脉干涸得像久旱的河床,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骨骼上布满了细微的损伤,肌肉纤维断裂了大半,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衰竭。
他的身体就像一栋被虫蛀空的老房子,外表还勉强撑着,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沐灵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继续探查。
在他的骨骼深处,她发现了那些金黄色的能量。昊天阳气。那是至刚至阳的力量,霸道、炽烈、充满侵略性。但现在,那些能量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贴在大梁上的一层金箔,随时可能脱落。
在他的肌肉和经脉中,她发现了青绿色的生命灵能。那是她给他的力量,曾经充沛得像一条大河,在他的身体里奔腾不息,滋养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但现在,那条大河已经干涸了,只剩下几个浅浅的水洼,浑浊、停滞,快要被淤泥填满。
在他的血液中,她发现了暗红色的血族之力。那是他身为天命血族的本源力量,从他成为血族的那一天起就流淌在他的血管里。这些能量比生命灵能和昊天阳气都要活跃,但也更加紊乱,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他的身体里乱窜,到处冲撞。
还有一种力量。黑色的,冰冷的,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死亡之力。这些能量藏得最深,也最安静,蜷缩在他骨骼的缝隙里、经脉的角落里,像冬眠的蛇,一动不动。但沐灵儿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那是纯粹的毁灭,是生命灵能的天敌,是和她同等级的存在。
四种力量,四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的身体里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它们之间没有沟通,没有协作,甚至互相排斥。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四个强盗同时占据的房间,每个强盗都想把家具搬到自己那边去,谁也不肯让谁。
“这能打才有鬼了……”
沐灵儿摇了摇头。
她继续探查,意识深入到他身体更深处。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一个封闭的空间,隐藏在他的气海旁边,像是一个被锁住的房间。御灵空间。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跑,在撞墙。
三尾灵狐。
那只被他收服的灵宠,被困在里面了。御灵空间的开启需要消耗宿主的能量,以前这对林逍遥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现在,他连一根毛都拿不出来了。空间的门打不开,三尾灵狐出不来。她被困在里面,急得团团转。
沐灵儿能感觉到她的情绪。焦急、烦躁、还有一丝害怕。她不是怕自己出不来,而是怕林逍遥死了。如果林逍遥死了,她也会死。她是他的灵宠,她的命和他绑在一起。
“急什么急,我又没说不救……”沐灵儿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跟那只狐狸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逍遥的脸。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快。他看起来很不好,非常不好。
“真不省心。”她叹了口气,把手从他胸口拿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之前远距离给他传输生命灵能,耗费了太多能量。那股力量在传输的路途中消耗了七成,真正到他手里的不到三成。她本来就已经很累了,现在又要帮他疗伤,又要帮他梳理体内的能量,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被两头牛拉着往不同方向跑的驴。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她嘟囔着,把手重新按回他的胸口。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将生命灵能直接灌进去,而是先将一丝极其细微的本源之力探入他的体内。
那是木之兽神的本源,是她最核心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像普通的生命灵能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深邃的气息,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泉水,又像是从远古吹来的风。
本源之力在他的体内游走,将四种能量一一标记、定位、连接。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织工,将四根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捋顺,然后开始编织。
“雄性生物就是不细心,”沐灵儿一边编织,一边自言自语,“做什么都是粗手粗脚的,只知道往身体里塞,塞完了就不管了。也不看看这些东西合不合得来,也不看看它们之间会不会打架。把狼和羊关在一个笼子里,能不出事吗?”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那些本源之力在她的操控下,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林逍遥的经脉中穿行,将四种能量一点点地牵引到一起。
“融合得也太粗糙了,”她继续嘟囔,“生命灵能和昊天阳气还好,至少不打架。但血族之力和死亡之力呢?一个要血,一个要命,这俩能凑一块儿吗?还有死亡之力和生命灵能,天敌都能放到一起养,你当你是开动物园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气又好笑。
“算了,看在你给我带脉动和化肥的份上,我帮你收拾收拾。下次再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可不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手上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流水般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浓郁的光芒,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岩浆,又像是从古树的年轮中渗出的树脂。那光芒将她和他包裹在一起,像一个大茧。
林逍遥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没有身体,没有感觉,没有思想。他只是存在,在一片虚无中漂浮。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阳光,穿过层层雾气,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光源。
空中有一轮太阳。不是灰色的、阴沉的、被乌云遮住的太阳,而是一轮真正的、金色的、炽烈的太阳。它悬挂在高空,光芒万丈,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黄色。那些光芒像无数根金色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落在大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一切事物上。
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雨林中。那些树很高,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要高。树干是深绿色的,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树叶是翠绿色的,层层叠叠,遮住了天空,只留下一些缝隙,让阳光漏下来。雨林里很暗,但不是那种死寂的、阴森的暗,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湿润的暗。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花的香味,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而是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林中移动。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棵树。不,不是一棵树,而是很多棵树。那些树的树干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血红色的蝙蝠。它们的身体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翅膀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血管。
它们倒挂在树枝上,挤在一起,像一串串熟透的葡萄。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它们的嘴是微微张开的,露出里面细小的、尖锐的牙齿。
有些丑,又有点特么可爱。
它们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