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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城欲摧……”

黑曜石山脉的外围,天色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色,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种灰不是普通的灰,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铅灰色的冷,像是把一整片天空都浇筑成了水泥,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是干的,干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粗糙的摩擦。

风从黑曜石山脉的深处吹来,带着一股硫磺的臭味和某种矿物燃烧后的焦糊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若有若无,却怎么都甩不掉。

风不大,但很硬,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在割,割得皮肤生疼,割得眼睛发涩。

脚下是黑曜石的荒木,灰黑色的,一望无际,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那些石头大大小小地铺满了整个地面,大的像房屋,小的像沙砾,棱角分明,锋利如刀。

“我操,我这儿的石头怎么这么锋利?这是玻璃吗?”队伍里有人唉声道。

石头的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的东西,像是被人用砂纸一张一张打磨过。

又像是被某种高温的液体浇铸过,冷却后形成了这种玻璃质的断面。

有些石头的表面有波纹状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是凝固的水面,又像是被定格的涟漪。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嚼碎了什么骨头。

碎屑很锋利,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刺人的锐利。

有些人的鞋底已经磨穿了,碎屑扎进脚底的皮肉里,走一步就是一个血点。

那些血点在灰黑色的石头上格外刺眼,像是一朵朵开在墓地里的野花,红得触目惊心。

远处有几根巨大的黑曜石柱,斜斜地刺向灰色的天空,像是一排被折断的獠牙,从地面长出来,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柱身上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会塌,但又站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柱子下面的阴影很浓,浓到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有偶尔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一块碎石,一捧灰尘,或者某种说不清的黏糊糊的液体,才能让人意识到那阴影里藏着什么。

风从柱子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像笑,又像什么都不是。

只是风在石头缝里挤来挤去时发出的噪音。

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传出去很远,撞在更远的黑曜石柱上,弹回来,变成一种扭曲的、变形的回声。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哭,也在笑,也在发出那种说不清的声音。

空气里还有一种味道,不是硫磺,不是焦糊,也不是血腥。

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处的味道,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千万年的沉默和冰冷。

那种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怎么都咽不下去。

队伍在黑曜石的原野上缓慢前行,像一条疲惫的蛇,蜿蜒着向十几公里外的传送门蠕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

战甲的摩擦声,担架的吱呀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干涩的、嘶哑的咳嗽,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咳嗽声在空气中传出去,撞在黑曜石柱上,弹回来,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回声。

铁山走在队伍的前段。

他的步伐很大,一步能顶别人两步,但他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越来越慢。

他的战甲是深灰色的,魔都武大制式的重型突击型号,胸前有三道被利爪撕开的沟壑,露出下面一层层的合金衬板。

那些沟壑很深,最下面一道已经穿透了所有防护,能看见里面缠着止血绷带的皮肤。

战甲的肩甲部分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边缘卷曲起来,露出烧焦的电路板和滋滋冒着火星的线缆。

他的头盔夹在腋下,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从额头绕到后脑勺,额头的部分已经被血浸透了。

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硬邦邦的,像一块贴在额头上的铁皮。

他的脸上全是烟尘,灰黑色的,糊在额头、颧骨、下巴上,只有眼睛是亮的。

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被火烧过。

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他在找逍遥。

逍遥受了重伤,所有人都看到了。

胸口那个洞,那些血,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逍遥一定在担架上,在队伍中间的某个地方,被人抬着走。

铁山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慢到后面的人开始超过他,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

他离开队伍,朝担架队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走了过去。

担架队在队伍的中后段,十几张灰色的担架排成两列,被人抬着往前走。

担架是合金框架的,表面铺着一层灰色的缓冲垫,缓冲垫上全是血。

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有的还是湿的,在灰色的垫子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铁山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担架上是一个女兵,她的下半身被什么东西咬掉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铁山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第二张担架上是一个男兵,他的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着,看着天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但他的胸腔还在动,很慢,很吃力。

铁山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灰白的脸,蜡黄的脸,青紫的脸,满是血污的脸,缠满绷带的脸。

有些脸他认识,是和他一起从魔都武大出来的同学。

有些脸他不认识,是别的学校的,或者是军部的。

但没有一张是逍遥的。

他走到最后一排担架旁边,又从头看了一遍。

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站在担架队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黑曜石的地面上。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是在咬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了队伍前段。

他走回去的时候步伐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红得像被火烧过。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站在那里,面朝前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两个人身上。

王小丫和齐诺斯。

王小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的战甲在之前的战斗中报废了,只穿着内衬的黑色紧身衣。

右肋处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贴着一块止血贴,止血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她的脸停在一张很年轻的脸上,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但那张脸在微微晃动着,像是水面的倒影。

有时候圆一点,有时候尖一点,让人记不住。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出来的。

齐诺斯站在她旁边。

他的身体除了头部,几乎都是机械。

金属躯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哑光的黑色,关节处有细微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很规律。

铁山的目光落在王小丫身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那片黑曜石原野上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走过去,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看着她。

王小丫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对上了铁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质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知道了,对吗。

王小丫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朝身后那片黑曜石山脉的深处看了一眼。

那片黑暗很浓,浓到什么都看不清。

黑曜石柱的影子在远处斜斜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把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连站在她旁边的齐诺斯都没有听到。

但铁山看到了她肩膀微微沉下去的那个弧度。

她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铁山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动作,那声没有声音的叹气,那个低下去的头。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关节白得发亮。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经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转过身,面朝传送门的方向。

不再看那片黑暗,也不再回头看王小丫。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了。

陈青柠走在队伍的中段。

她的战甲是轻型的,白色的底漆上刷着蓝色的徽记。

但白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白了,被烟尘和血污糊成了灰黄色。

她的左肩甲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连接扣。

连接扣的边缘有一截断掉的线缆,铜丝露在外面,被压扁了。

她的头盔挂在腰带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磕在腿甲上,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她的右手空着,左手攥着一条已经看不出白色的手帕。

她一直在留意经过的每一副担架。

她离开队伍,朝担架队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急,身体歪着,但步伐很快。

她走到担架队旁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没有逍遥。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条手帕,攥到指关节发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担架,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队伍中段。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

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前面很多人的头顶,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她看到了王小丫。

王小丫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青柠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小丫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陈青柠。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陈青柠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她看着王小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王小丫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再次转过头,朝身后那片黑暗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看得更久了,久到她的脖子微微侧着,侧出一个很僵硬的弧度。

她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的深处,盯着那些黑曜石柱后面的阴影。

盯着那条他们来时的路。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只有黑暗,只有风从深处吹来时带起的细碎粉末。

她收回目光,看着陈青柠,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又点了一下头。

摇头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点头是,他还活着,还在那里面。

陈青柠看到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条手帕从掌心里展开,叠好,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塞进了腰带的扣缝里。

然后她抬起头,面朝传送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刘锋走在队伍的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的战甲是蓝翔灵能技术学院的制式型号,深蓝色的底漆,胸甲上印着一个黄色的铲形徽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眼睛一直在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他本来是在警戒,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担架队的方向飘。

他离开队伍,朝担架队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像一只猫。

他走到担架队旁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没有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