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拧着眉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眼神中满是茫然和无错。
他蹲下来,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抠着地面的黑曜石碎屑,抠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粉末。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了队伍中段。
他的身体还是微微前倾的,但他的眼睛不再转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王小丫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喊她,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小丫。
他的眼神里有焦急,有担忧,有一种快要压不住的恐惧。
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像是一只被绳子拴住的猫,想扑出去,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王小丫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刘锋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他在问,老大在哪里,老大怎么样了,老大还活着吗。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抛过来,抛得很急,很重。
王小丫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朝身后那片黑曜石山脉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但她的脖子转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那片黑暗的距离。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落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刘锋,轻轻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刘锋看到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攥到指关节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紧到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把战甲的肩甲顶得微微翘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又开始发抖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前方远处传送门的方向。
身体不再前倾了,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
钉在那片灰黑色的黑曜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红豆走在队伍的后段,在一群伤员中间。
她的战甲是白色的,上面全是烟尘和血污。
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左颧骨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她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逍遥了。
她听说他受伤了,被抬到后面去了。
她一直在等,等队伍停下来,等有机会去看看他。
但队伍一直没有停。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离开队伍,朝担架队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跑到担架队旁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没有逍遥。
她不相信,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队伍后段。
她的步伐变得很慢,低着头。
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找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她看到了王小丫。
王小丫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旁边站着齐诺斯。
红豆看着王小丫,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着,像是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王小丫抬起头,看到了红豆。
红豆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那些泪光在灰暗的天色下亮得很刺眼。
她的嘴唇在哆嗦,一开一合地,像是在问问题。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唇的形状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小丫看着红豆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她的鼻子也酸了一下。
酸得很快,酸得很重,酸到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头,朝身后那片黑暗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目光抚摸那片黑暗的每一寸。
黑曜石柱,碎石,风,灰尘,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红豆,轻轻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一下,很轻,很慢。
红豆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淌。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狠狠地擦,擦到眼眶都红了,擦到皮肤都磨疼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在微微地抖。
然后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鼓起来了。
她转过身,面朝传送门的方向,站在那里。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西门凌云走在队伍的中段,靠近边缘的位置。
他的战甲是深灰色的,和魔都武大制式的不太一样,是西门家族自己的定制型号。
肩甲比标准制式更宽,胸甲更厚,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涂层,不容易反光。
他的头盔挂在腰带上,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上很干净,没有什么烟尘,也没有多少伤痕。
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留下的。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不紧不松。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唐刀。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铁棍。
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结,绳结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颜色变得很深。
他走在队伍里,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不是那种紧张的、急促的扫视,而是一种从容的、习惯性的观察。
他看到了铁山离开队伍去了担架队,看到了铁山回来时的表情。
他看到了陈青柠离开,看到了她回来时的脸色。
他看到了刘锋蹲在担架队旁边,看到了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没有去担架队。他不需要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他看到了王小丫,看到了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看到了她身边的齐诺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移向那片黑暗的深处,移向那条他们来时的路。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如同林逍遥其他的朋友一般,他也猜到了那个可能性,那个他最不愿意想到的可能性。
直到现在他才对男主心服口服,这个男人确实够狂,确实够疯,比他狂的多,也比他疯的多。
这样的疯批要是死了,就算是他也要伤心的吧。
“唉…”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背后唐刀的刀柄,摸了一下,很重,很慢。
然后他放下手。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
他没有去找王小丫,没有去问她。
他知道不需要问。
他能从铁山的表情里看出来,能从陈青柠的脸色里看出来。
能从刘锋蹲在担架队旁边不肯起来的样子里看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走在队伍里,面朝传送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但他的手每隔一会儿就会摸一下背后的刀柄,摸一下,放下来,再摸一下。
张大春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这是由于心慌,他从悟馋和尚那里抢过来的。
眉头皱着,有不祥预感的张大春,拇指在一颗一颗地捻着悟馋和尚的佛珠,很慢,很稳。
他的个子高,很结实,肩膀很宽,脖子很粗。
他的战甲是深蓝色的,肩甲上印着银色的波浪纹。
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黑曜石粉末,灰扑扑的。
悟馋和尚走在他旁边。
他的体型很圆,圆到战甲的胸甲和腹甲之间有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他的脸也是圆的,圆到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缝。
但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两个人离开队伍,朝担架队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到担架队旁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没有…
张大春的佛珠停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担架,看了很久。
悟馋和尚站在他旁边,那两条缝里的光暗了下去。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对视了一眼,转过身,走回了队伍中段。
两个人站在那里,目光同时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他们看到了王小丫。
张大春看着王小丫,似有千言万语,但是却说不出话。
他的心里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悟馋和尚的那两条缝对着王小丫的方向。
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两条缝的方向直直地对着她,一动不动。
王小丫抬起头,看到了张大春和悟馋和尚。
她看着张大春的眼睛,看得出他眼里的茫然与惶恐,惊惧。
她看着悟馋和尚那两条缝,看着那两盏快要灭掉的灯。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朝身后那片黑暗看了一眼。
无需多言,只需一个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暗里,落在那些黑曜石柱的影子后面。
落在那条他们来时的路上。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没有光。
只有石头,只有黑暗,只有风从深处吹来时带起的呜呜声。
她收回目光,看着张大春和悟馋和尚,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摇了一下,很轻,很慢。
张大春的佛珠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那一下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佛珠又开始捻了,比之前更慢了。
慢到像是在数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一颗,一颗,一颗。
悟馋和尚的那两条缝闭上了。
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
可能是佛经,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嘴唇在抖。
他的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消失了。
眼神里的光也都熄灭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面朝传送门的方向,再也没有回头。
只不过这两个来自魔都海洋武大的学生,不知为何脚步有些踉跄。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铁山站在队伍前段,面朝传送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青柠站在队伍中段,面朝同一个方向,手垂在身侧。
刘锋站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身体站得很直,不再前倾了。
红豆站在队伍后段,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色的印记。
西门凌云走在队伍的中段,背上的唐刀在他身后纹丝不动。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身后飘一下。
飘向那片黑暗,飘向那条什么都没有的路。
张大春和悟馋和尚站在队伍中段,张大春的佛珠在捻着,悟馋和尚的嘴里一直在念阿弥陀佛,似乎是在给某人祈福。。
王小丫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齐诺斯站在她旁边,机械躯体所配备的雷达疯狂的扫视周围十公里范围内,却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面朝传送门的方向。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看那片黑暗。
传送门就在前面。
银白色的光芒在灰黑色的天幕下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那光芒很稳,很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照出他们的疲惫,照出他们的伤疤,照出他们眼睛里那一点快要灭掉的光。
队伍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扇门。
铁山走到了传送门前。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身后的黑暗看了一眼。
那片黑暗很浓,浓到什么都看不清。
黑曜石柱的影子在远处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那条他们来时的路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了,什么都看不到。
先让伤员以及其他战士先进传送门。
林逍遥的朋友们留在了最后。
“军部命令以最快速度撤离!”
“快,赶快!地窟内有极其强横的能量波动!”
“事态升级,所有人立刻撤离!”
当耳边响起催促声的时候,铁山最后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传送门。
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
陈青柠是第二个走到传送门前的。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条塞在腰带扣缝里的手帕,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站在那里,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进了传送门。
刘锋是第三个。
他走到传送门前,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子。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老大。”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