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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神。

一尊没有陨落的,蛰伏数千年的,即将复苏的兽神。

但巫马星辉没有退。

他撑着断裂的骨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的伤口中涌出,浸透了破烂的衣袍,在脚下汇成一小片血洼。

他的双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指在微微颤抖。

但他站得很直。

他看着半空中那座巨大的水元法阵,看着法阵中央那道漆黑的裂缝,看着裂缝另一边银白色的空间隧道中,那个抱着林逍遥拼命奔跑的女人。

然后他笑了。

满脸血污,牙齿都被血染红,笑容却异常平静。

宁凯旋躺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碎石中,独臂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

“老马,你……”

巫马星辉没有回头。

“老宁。”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小子还活着。他值得活着。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从他来魔都武大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小子身上有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股敢跟这天地叫板的劲。”

“这次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小子竟然把黑龙王拼掉了。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这一场惨胜。这样的人,这样的学生,我不护,谁护?”

他顿了顿,望向天空。

天空中,那道裂缝正在被渊骸缝合兽的力量一点一点撕大。

“我巫马星辉,教了半辈子书,看了半辈子学生来来去去。有人成了英雄,有人当了逃兵,有人死在了半路上。我总跟他们说,活着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今天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鲜血的手。

那双手在颤抖,在燃烧。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他的皮肤开始泛红,像是被烧红的铁块,一道道裂纹在体表蔓延,裂纹中透出炽热的红光。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以一种不可逆的,疯狂的速度攀升。

那是禁术。

燃命之术。

以全部的生命力为燃料,换取片刻的巅峰。

“今天我巫马星辉,要把人族的未来,把魔都武大的未来,全部押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处的林逍遥说。

“那小子现在估计什么都不知道了。植物人一样,被他姐姐抱着跑。但他还有意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所以他得看着,看着他的老师,是怎么给他断后的。”

“这次我要装波大的,这次这个逼我要拿命来装!”

他转过头,看向宁凯旋。

“老宁,你还有多少力气?”

宁凯旋惨笑一声,用独臂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本想劝巫马星辉,但当看到巫马星辉,那眼眸中满满的坚定之后,便闭口不言。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气血之力疯狂涌动,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在蔓延。

那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强行激发潜能的禁术。

叹了口气,他尊重他老友的选择。

人总是会死的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大多时候人都没得选。

而如今自己的老朋友有的选,他选择以一个最体面,最壮烈的方式为人生收场,宁凯旋怎么能不支持呢。

“也罢,我还有些力气…”

“够陪你疯这一次。”

巫马星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中传来断裂肋骨刺穿肺叶的剧烈疼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即他开始催动他的生命本源,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灵力的光芒,是生命本源在燃烧时发出的光。

炽热的,红到发白的,像是要将自己烧成灰烬的光。

“我巫马星辉,以魔都武道大学副校长之名。”

他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今日,为吾学生林逍遥,断后。”

“以残躯,阻兽神。”

“以朽木,挡洪流。”

“不求生还,但求他活着走出去!”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冲天而起。

带着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魄,带着将自己生命本源全部耗尽的癫狂,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直扑那座水元法阵。

渊骸缝合兽的三只眼睛,本来看向三个方向,此刻却同时转动,同时转向他。

冰冷无比的威压瞬间锁定了巫马星辉。

“蝼蚁,可笑。”

嘶哑的声音从怪物体内传出,带着冰冷的蔑视。

“也敢挡本座的路?”

渊骸缝合兽抬起左前爪,爪尖凝聚出一道幽蓝色的水刃,水刃横斩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巫马星辉不闪不避。

他燃烧着的双拳正面迎上水刃,拳面上炽热的红光与幽蓝色的水刃狠狠碰撞。

轰!

水刃碎裂,化为漫天水雾。

巫马星辉的双手被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未滴落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化为血色的蒸汽。

他咬着牙,没有退半步。

他的骨头在碎裂,他的肌肉在被撕裂,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每多撑一秒,林逍遥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来啊!”

他嘶声吼道,双拳再次挥出,砸向水元法阵的边缘。

轰!

法阵剧烈震颤,一根幽蓝色的光线断裂。

裂缝微微颤抖,似乎有闭合的趋势。

渊骸缝合兽三只眼睛同时眯起,幽光闪烁。

“烦人的虫子。”

空间隧道内。

林秋月感觉到了。

那道裂缝在颤抖,那只怪物的注意力被暂时牵制。

她咬着牙,加速向前穿梭。

但她的左肩太疼了,血一直在流,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银白色的符文也越来越不稳定。

怀里的林逍遥依旧毫无反应,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只有胸口那颗布满裂痕的生命之核,还偶尔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淡光芒,证明他还活着。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一滴。

只有一滴。

砸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

“逍遥…”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你一定要挺住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

林逍遥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意识沉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什么都听不到。

但他嘴角的那抹淡笑,似乎又深了一分。

废墟中。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巫马星辉浑身是伤,体表的红光已经开始暗淡,生命本源的燃烧已经接近极限。

他的双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指在痉挛,皮肤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皮肤以及下面的肌肉全都寸寸崩裂,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下面的骨头。

但他依然站着。

站在法阵前方,挡在那道裂缝前。

一步不退。

他的脚下,是一滩不断扩大的血迹。

他的身后,是宁凯旋在用最后的气血之力,一拳一拳砸着法阵的边缘。

每一拳下去,都有一根光线断裂。

每一拳下去,宁凯旋的脸色就白一分。

渊骸缝合兽的三只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幽光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本座?”

它抬起右前爪,爪尖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光球,光球内部翻涌着狂暴的能量。

“本座只是操控这具残躯不够熟练罢了。但碾死两只虫子,不需要多熟练。”

光球呼啸而出。

巫马星辉没有躲。

他躲不开了。

他的双腿已经在燃烧中失去了知觉,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的视线中只剩下一片红与黑交织的混沌。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那双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手,迎向那团光球。

轰!

光球炸开。

幽蓝色的能量风暴席卷一切。

巫马星辉整个人被炸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废墟中。

他躺在碎石里,胸口塌陷下去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碎裂的骨骼和被烧焦的脏器。

他的四肢已经烧没了大半,只剩下残缺的躯干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望着天空。

天空中,那道裂缝正在缓缓合拢。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淡。

林秋月已经带着林逍遥,穿过了最危险的区域,正在向出口冲刺。

巫马星辉笑了。

嘴角溢着血,笑得像个孩子。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逍遥啊……”

“为师这辈子教过很多人,但真正让为师觉得骄傲的,只有你一个。”

“你记住,这世间的路,从来都不是为谁铺好的。都是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你踩出来的路,就是人族的未来。”

“为师今天替你挡这一劫,不是因为你是魔都武大的学生,也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潜力多大。是因为你值得。你值得为师拿这条命去换。”

“别回头,别停下,别让为师的命白费。”

“替为师好好活着,替为师看看,你脚下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望着那一道即将彻底闭合的裂缝。

裂缝中,最后一丝银白色光芒闪过。

然后,裂缝彻底合拢。

空间恢复了平静。

宁凯旋跪在不远处,他的独臂已经废了,气血之力彻底枯竭,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看到了。

看到了巫马星辉躺在碎石中的样子。

看到了那具残缺不全的躯干,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那双还在望着天空的眼睛。

“老马呀,老马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想要爬过去,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

看着他的老友,一点一点,失去最后的光。

巫马星辉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宁凯旋的方向。

嘴唇再次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凯旋,替我看着那小子。别让他走歪了。还有,告诉他……我不后悔。”

宁凯旋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碎石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你他妈的,你自己看着啊,你起来啊!”

巫马星辉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最后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有对那个学生的无限期许。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遗憾不能亲眼看到,那个小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蜡炬成灰泪始干。教书育人,为的不就是这个吗?值了。”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然后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嘴角那抹笑,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心脏停止了跳动。

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

渊骸缝合兽收回巨爪,三只黑色眼睛冷冷扫视着巫马星辉的残躯。

它记住了这个燃烧自己的人族。

不是出于敬意,而是出于本能。

那燃命之术的炽热气息,让它这具由冰冷残尸缝合而成的躯体,产生了一丝本能的排斥。水元畏火,这是刻在天地法则中的克制。

但它也记住了。这个人的气息,与那个带着生命之核逃走的小子,同源。

“一只虫子。”

嘶哑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它转过头,看向宁凯旋。

“还剩一只。”

宁凯旋跪在地上,看着巫马星辉的遗体,浑身颤抖。

他的眼眶中已经没有泪水了,只有干涸的血痕。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中回荡。

渊骸缝合兽没有再理会他。

三只幽暗的眼睛重新转向东方,转向空间波动消失的方向。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那枚生命之核,本座势在必得。待本座彻底掌控此躯,第一个要吞的,便是与你气息相近之人。让你在天有灵,也再护不住他。”

幽蓝色的光芒在它的爪尖重新凝聚。

远处,巫马星辉的残躯安静地躺在碎石中。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

平静,释然,骄傲。

像一个把所有的火种都交给了学生的老师,在黑暗中微笑着燃尽了自己。

蜡炬成灰。

泪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