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茜在那套深蓝色审判官长袍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几个参观者换了两批,她才慢慢挪开步子,朝下一组展柜走去。贝拉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莱克茜的侧脸。
下一组展柜里陈列的是一幅帝国历五世纪的大型城市地图。地图用羊皮纸绘制,边角已经发黄发脆,几处裂缝被细麻线重新缝合过。图上标注的是帝京东南郊区的领地分布——大片大片的色块被不同姓氏占据,边界线曲折而复杂,像是被反复撕扯过。
莱克茜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开口说:“这幅地图很有意思,你仔细看这些色块交界的地方——”
她伸手隔着水晶板在几处边界线上划了一下:“这些领主庄园之间互相交错,一块完整的耕地被切成三四个家族分治。领主们各自收税,各自设关卡,各自修碉堡。”
贝拉凑近了看:“为什么不分清楚一点?”
“因为分清楚就要承认边界,承认边界就要放弃争议地带的收税权。不如让它一直模糊着,随时可以伸手多捞一份。”莱克茜收回手,语气平淡,“帝国早期就是这样运转的——皇帝发号施令,但命令出不了城墙外面太远。”
贝拉眨了眨眼:“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莱克茜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旁边一尊半身铜像上。铜像底座刻着人物生卒年份,大约在帝国历七世纪中期。她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这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改革推动者——皇帝莱昂哈特三世。他做了几件事:取消领主在领地内独立铸币的权力、颁布统一度量衡标准、强制拆除私人武装碉堡。
“领主们当然不乐意。有联合起来上书抗议的,有声称要‘维护祖宗传统’的,还有几起规模不小的武装抗拒。但莱昂哈特三世在位五十年,一代人长起来了,新一代的贵族子弟从小在帝京长大,对祖传领地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魏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注意到莱克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复述一本她读过很多遍的书。但她的视线偶尔会在某些细节上多停留一瞬——比如铜像肩甲上那道铸造时留下的接缝,比如地图边缘一枚几乎褪尽的金漆徽记。
贝拉绕着那尊铜像走了半圈,看完之后问了一句:“那后来呢?改革成功了?”
“基本成功了。”莱克茜说,“但改革成功不等于万事大吉。贵族们发现自己的领地自主权被一步步收走之后,开始寻找新的影响力渠道。他们进入帝京,买官、联姻、经营商业、控制行会。你看到的那些铁艺招牌、沿街商号,背后大部分都有家族背景。”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幅巨幅绘画前面停下来。画面上描绘的是帝国历九世纪中期的一场议会辩论场景。长桌两侧坐着盛装的人物,一侧穿着深色长袍,另一侧则身着镶金边的绸缎外套。画面中央站着一名身穿深红长袍的发言者,正对着对面那群贵族摊开双手,像是在陈述什么结论。
莱克茜抬手示意了一下画面中穿绸缎外套的那群人:“这些是旧贵族派系,他们主张维持领主在地方的司法自主权。对面穿深色长袍的,是皇帝任命的中央法官和行政官员。两边在帝国议会里吵了好几代人了。”
贝拉看着那些人的表情——画师把每个人的面容都画得很清楚,有皱眉的、有冷笑的、有按住桌沿的,还有一个把手指点向对面鼻子方向的——然后她偏头问:“那现在哪边占上风?”
“皇帝。”莱克茜说,“卡西乌斯一世正在加速推动改革。最近几年,他连续颁布了几道敕令,要求各领主向帝国财政署直接报送土地和人口数据。在以前,这些数据由领主自己报,报多报少全凭良心,帝国财政部根本无从核验。现在皇帝要求各郡派出专门的税务官,独立登记造册。”
“那贵族们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莱克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皇帝手里有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军队。南境军这几年一直在扩充,名义上是为了防范精灵帝国。但这些军队平时驻扎在哪儿,驻军的粮食从哪个郡调拨,这些事皇帝说了算。当皇帝能把军队调到你领地旁边的时候,你愿不愿意签字,就由不得你了。”
贝拉听完,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那他们肯定恨死皇帝了。”
“确实恨。”莱克茜说,“但恨归恨,该交的数据一份也没少报。因为不报的代价比报的代价更大。不过,这些恨意总要找个出口——既然暂时动不了皇帝,他们就在帝京的街面上继续维持‘老爷’的体面。”
贝拉对这种话题明显已经有些消化不了了,东张西望了一阵,视线落在大厅另一侧一扇半开的侧门上。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帝国历宪法议会·历史文献特展·二楼开放”。她拉了拉莱克茜的袖口:“上面还有东西,要去看看吗?”
莱克茜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的方向,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先不去了,今天看得够多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四个人走出裁决神殿的拱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广场上的路灯全亮了,铸铁灯柱顶端的玻璃罩里,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压得微微倾斜,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着的暖黄色光斑。广场上的人比傍晚时分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有人坐在浮雕带前面的石凳上翻册子,有人牵着狗从广场边缘经过,有人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一张摊开的地图。
主街比来时更热闹了。沿街店铺门口挂出了更多的灯笼,从街口望过去,两排暖黄色的光点沿着街道向远处延伸,一直消失在视野尽头那处缓坡的顶端。路边的摊位比傍晚时分多出了一倍不止,有人在卖烤饼,有人在卖兽皮手套,有人在卖用浅色金属丝编成的小型工艺品,摊子前面的灯架上挂着一排小铁笼,笼子里是活蹦乱跳的灰毛鼠——它们体型比普通老鼠大一圈,耳朵圆而短,毛色泛银,是帝国流行的宠物。
贝拉被那只灰毛鼠吸引了。她蹲在摊位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正在铁笼里转圈的灰毛鼠。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腰间系着一条沾了油污的围裙,她看到贝拉蹲了半天,就说了一句:“小姑娘喜欢?四枚铜币一只,带笼子。”
贝拉仰起头,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它有名字吗?”
“你可以自己取。”摊主笑了笑,“买回去就是你的了,叫什么随你。”
贝拉刚要伸手去掏钱,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
“让开让开!别挡路——”
一只手从侧面猛地推了过来。贝拉个子矮,重心又不稳,被那股力道推得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到摊位的木架边沿。木架猛地一震,上面整排整排的小铁笼哗啦啦地晃了起来,最上面那层的几只灰毛鼠笼子沿着倾斜的木面滑落下来,砸在摊位上堆着的几摞陶瓷小碗上,瓷碗翻倒摔碎的声音清脆而密集,碎片溅了一地。
贝拉自己没摔倒,但她向后踉跄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摊位的一条矮腿,疼得她“嘶”了一声。
摊位主尖叫了一声:“啊——我的碗!我的笼子!”
魏岚在贝拉被推开的瞬间就已经锁定了推人的是谁。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褂的壮年男子,留着短髭,腰间挂着一根短棍,后背挺直,肩膀宽阔,一看就是做惯了“清道”工作的护卫。他推完贝拉之后连停都没停,侧身横出一步,做出一个标准的开路姿势,把身后的通道让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深紫色的宽腰带,带面上缀着一块光泽温润的椭圆玉牌。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穿着和推人的那个一样款式的深蓝色短褂,腰间同样挂着短棍,步伐整齐划一。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型偏长,眉毛细而挑,鼻梁窄,嘴唇抿着。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摔碎的瓷碗和翻倒的铁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是这种场面不值得他多费表情。他的视线在摊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旁边蹲在地上揉膝盖的贝拉身上。
他的目光顿住了。
浅金色的长发在夜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淡金色的大眼睛因为疼痛而微微眯着,白皙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被打了一层薄釉。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揉着膝盖,整个人像是从一幅不该出现在街头巷尾的画里走出来的。
年轻人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但这一次和刚才不同。他把已经走过去两步的脚收回来,侧过身,朝贝拉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靴尖停在距离贝拉不到三步的位置,低下头看着她:“你是哪家的孩子?跟着谁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弯腰,只是低着头,像在审视一件忽然出现在路上的有趣物件。
贝拉蹲在摊位边,膝盖被木架磕得生疼,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仰起脸,浅金色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打湿的雏菊。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声音又软又细,带着一丝颤抖:“好疼……那个人推我。”
贵族少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推人的护卫,语气不轻不重:“你推的?”
护卫立刻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少爷,路太窄了,小的是想清道……”
“去管家那边领五十杖。”少爷挥了挥手,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聒噪的虫子,然后转回来面对贝拉,嘴角弯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弧度,“别怕,他不会再推你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这么晚了,街上人多,容易出事。”
贝拉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的水光将落未落,声音依然带着那股柔软到让人心尖发颤的调子:“我和家里人一起来的……”
“家里人?”少爷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扫过魏岚、莱克茜和贝露弥娅——三个人衣着朴素,没有随从,没有徽章,一看就不是帝京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心里有了底,笑容更深了一些,弯下腰来,语气放得更柔,“那你家里人恐怕不太会照顾孩子。你看看这街上多乱,万一再被撞到怎么办?我家就在前面不远,院子里有糖,有暖炉,还有一只会翻跟头的小猴子——你想不想去看看?”
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眨了眨那双浅金色的大眼睛,里面还残留着刚才的泪光,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一点,像一只嗅到鱼干香气的小猫:“真的吗?你会给我糖吃?”
“当然。”少爷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耐心,“你要多少有多少,整盒的糖,随便挑。你跟我回去,我让人把最好的都端出来。”
贝拉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仰着脸看着那位少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那好呀,我跟你去!”
“……”
“……”
“老板,我们要管吗?”莱克茜凑到魏岚身边低声询问。
“管什么管,你还不了解那丫头切开有多黑?”魏岚有些哭笑不得,“我们还是悄悄跟过去看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