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暖黄的灯影从街面上卷过去。魏岚三人缀在那位月白长袍的少爷和贝拉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步伐松松散散,像几个逛完夜市正在往回走的普通路人。
那少爷的手虚虚地搭在贝拉肩后,没有碰到。他弯着腰,偏着头,用一种刻意放柔了的声线说着什么。魏岚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贝拉时不时点点头,浅金色的发梢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少爷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面停下来。门面比普通民居宽了一倍有余,门楣上嵌着一块长方形石匾,刻着赫尔贝格别邸几个字。门两侧各立着一根黑色铸铁灯柱,灯柱顶端雕成蹲伏的狮子形,嘴里衔着玻璃罩,暖光从狮口里流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两团模糊的光晕。
少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掌朝上。贝拉踮起脚尖往门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魏岚三人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极短,浅金色的眼睛在灯火里亮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头,迈过了门槛。
魏岚停在街对面一处不显眼的阴影里。他朝侧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三个人绕到宅邸侧面。墙头的碎玻璃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但这面墙对神只来说形同虚设。魏岚掌心贴上青砖墙面,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里渗出去,沿着砖缝迅速蔓延,像一株看不见的藤蔓爬满了墙身。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视线穿透了砖石结构。
“走,进侧厅坐。”他低声说。
别邸内部的构造比门面上看起来更深。朱漆大门之后是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甬道,甬道两侧挂着几幅家族肖像画,画框都是厚重的金边,画布上的人物面容相似度极高——细长脸、窄鼻梁、薄嘴唇,一脉相承的赫尔贝格相。洛塔尔领着贝拉穿过甬道,推开一扇雕花对开门,里面是一间暖厅,壁炉烧得正旺,炉台上摆着一排银质烛台,烛火把整个空间照得发亮。
“我们到了。”洛塔尔转过身来,弯腰看着贝拉,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小猫,“这里是我平时待客的地方,你随便坐。想吃什么糖?”
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暖厅里转了一圈,先摸了摸壁炉台上那一排银质烛台,又用手指弹了一下落地镜的镜框,发出的一声脆响,然后她在一张深红色丝绒扶手椅前面停下来,转身看着洛塔尔,浅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你说有会翻跟头的小猴子?在哪儿?”
洛塔尔的笑容僵了大约半拍。他回头看管家,管家的表情比他更僵,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洛塔尔转回来,笑容重新挂上:“它今天睡得早,明天你再看好不好?我先让人把糖拿来。”
贝拉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合理性,然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要最大的那种糖。”
管家退出去,再进来的时候端着一只银盘,盘上码着五颜六色的硬糖和果脯。他把银盘搁在茶几上,退到门边。贝拉蹲到茶几边上,像一只被美食吸引过来的小松鼠,从盘子里选了一颗最大的红色硬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好甜!”
洛塔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臂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的口吻问:“你叫什么名字?”
“贝拉。”
“贝拉什么?你家里人不给你起姓吗?”
贝拉剥开第二颗糖,眨了眨眼:“没有姓。我家里人说我不用姓。”
洛塔尔心里那块石头落定了大半——不用姓,是平民出身。他靠回椅背里,语气更放松了一些:“那你家里人平时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跑?”
“会呀。他们说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那你今晚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贝拉抬头看他,浅金色的眼眸在烛火里亮晶晶的,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呀,不过我要大房间。”
洛塔尔差点笑出声来,清了清嗓子才压住:“好,给你大房间。二楼最东边那间,比这间厅还大。”他向管家一摆手,“去,把东边那间收拾出来,床单换新的,枕头换软的。”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贝拉又从盘子里抓了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家怎么有这么多房间呀?你很有钱吗?”
洛塔尔靠回椅背里,叠起一条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得意:“赫尔贝格家祖上在帝国历四世纪立过军功,封了一小块地。几代人经营下来,在帝京也算站得住脚。”
贝拉眨着眼:“封地?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地吗?”
“也不算太大。”洛塔尔嘴上说得谦虚,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北边靠近边境那一带,有点林子,有点农田,养得起几千户人。主要是位置偏,不用管帝京那些烦心事。”
“那你们和皇帝关系不好呀?”贝拉脱口而出。
洛塔尔表情猛地绷了一瞬,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帝京到处都是皇室的耳目。”
贝拉像是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好、好的,我不说啦。那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封地上呢?”
洛塔尔换回温和的声线:“帝京方便办事。封地太远,什么事都得跑上跑下,不如帝京一条街就能找到人。”
“办什么事呀?”
洛塔尔的目光在贝拉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分量:“就是一些家族之间的事。开开会,见见人,商量一些安排。你不用懂这些。”
贝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头专心剥第三颗糖。她剥了两下没剥开,皱着眉把糖举到洛塔尔面前:“帮我剥一下。”
洛塔尔愣了一下,接过糖替她剥开递回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做这种事,又像是没法拒绝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贝拉接过糖塞进嘴里,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甜得像裹了一层蜜。
“那你们开会一般都聊什么呀?”贝拉含着糖继续问,“是不是跟别人吵架?像我之前在街上看到两个大人吵架那样?”
洛塔尔被她的天真逗笑了,靠回椅背里,语气随意了许多:“比吵架复杂多了。有时候是商量怎么跟皇室的那些敕令周旋——比如最近那道关于关税的,说要统一征收标准,其实就是卡我们这些北方家族的脖子。”
“关税?那是什么?”
“就是……算了,你太小了听不懂。”洛塔尔摆摆手,“总之北边好几家都不太高兴,私下聚过几次,商量怎么应对。”
“那你们商量出办法了吗?”
洛塔尔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你糖吃完了没?楼上还有别的。”
贝拉趴在暖厅的地毯上,正用糖纸叠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青蛙。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浅金色的发尾在烛火里泛着柔润的光。洛塔尔坐在扶手椅上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我渴了。”贝拉忽然抬起头。
洛塔尔立刻站起来:“我去倒水。”
“不要水。”贝拉歪头,“要喝热牛奶。加蜂蜜。杯子要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带小花的。”
洛塔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管家!热牛奶,加蜂蜜,用花杯子!”
管家在走廊里应了一声。洛塔尔转回来的时候看到贝拉已经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放在茶几上了,正用手按着它的尾巴让它蹦起来。她玩得认真极了,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洛塔尔在看她。但她的睫毛偶尔会微微抬起来一下,极快地扫一眼壁炉的方向、扫一眼落地镜的方向、扫一眼窗户的方向。她在数房间里的出口数量。
热牛奶端上来了。贝拉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不够甜。”
洛塔尔亲自去厨房拿了一罐蜂蜜回来。贝拉舀了三大勺搅进去,喝了一口,表情满意了些,把杯子搁下的时候在桌沿磕了一下,牛奶晃出来洒了一桌布。
“哎呀。”贝拉看着那滩奶渍。
洛塔尔赶紧把手边的巾帕递过去,声音依然温柔:“没事,让下人来擦就好。”
“不要。”贝拉摇头,“我自己擦。”
她拿着巾帕在那滩奶渍上胡乱抹了两下,把污渍推得更大了。洛塔尔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了句“没关系”。
侧厅里,莱克茜把眼睛从雕花缝隙上收回来,偏头看了魏岚一眼。她的表情介于“这丫头太能折腾了”和“我居然有点同情那个傻少爷”之间。
“老板,我们这么逗傻子玩不会遭天谴吧?”莱克茜低声说。
魏岚瞥了她一眼:“就这种人渣先剐后杀都算轻的好么,天知道遇到贝拉之前他还霍霍过多少小女孩,这叫报应。”
洛塔尔的耐心确实在逐层剥落。贝拉要换了一盏壁灯的位置,因为“那盏灯不够亮”。她说冷,洛塔尔让下人去搬了一床厚毯子。她把毯子裹在身上之后又说热,洛塔尔又让人把壁炉的火调小。她看到洛塔尔书桌上那支羽毛笔说想要,洛塔尔给了她。她把羽毛笔玩了一刻钟后甩了他一身墨水,洛塔尔换了件外套回来,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僵了许多。
“你累不累?”洛塔尔终于开口问了这句话。他看墙角的落地钟,已经过了亥时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尾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