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神殿的底座占据了整个街区的中心。
七扇拱门在暮色里依次排开，门框用整块浅灰色花岗岩雕成，表面没有拼接缝。拱门上方横贯着巨型浮雕带，刻着从帝国历元年到五世纪中叶的律法演变图景——最东侧刻的是帝国开国皇帝接受律法典册的场景，最西侧刻的是当代法庭公开审理的场面，中间隔着各个时期的重要人物和器物，将近三十米的石面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人物和符号。浮雕带上方是十二尊等高的石像，历代着名法学家和立法者，面容写实，衣纹清晰，每一尊的基座上都嵌着铜牌，刻着人物生卒年份和主要贡献。
最中间那扇拱门正上方嵌着一面铜质铭牌，阳文凸刻：
“帝国裁决历史陈列馆·帝国历十二世纪十三年改建落成·永久免费开放”
魏岚站在广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夜风从主街方向灌过来，把浮雕带上那些人物的衣袍轮廓吹得明明暗暗——铜灯的光线从下方斜照上去，让那些刻痕显得格外深峻。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站在浮雕前面仰头看，有人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翻一本小册子，有人牵着孩子的手在数那些石像一共有多少尊。
入口处没有排队。七扇拱门全部敞开，内部透出暖白色的光。门廊内侧站着一名穿深灰色长袍的工作人员，手里托着一只浅口木盘，盘里码放着一枚枚淡蓝色晶石。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解说晶石·免费使用·离场归还”。
“……啊？”
莱克茜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行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过了几息，她转回来，面朝魏岚他们的方向，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一个人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来面对一个艰难局面，结果到了现场发现局面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准备全用不上了。
“免费开放。”她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调子，“啧，我早该想到的，既然铁砧城那边都被改造了，这座主殿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贝拉从她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也看了一眼那面铜牌，然后退回来：“那我们不用花钱啦？”
“不用。”莱克茜说。
“那还等什么？”贝拉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莱克茜，“你不是想进去看看吗？”
莱克茜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一遍那面铜牌，然后看了一眼神殿门口——有人在进，有人在出，有孩子在台阶上跑过去，有人站在门廊内侧跟工作人员说话。一切都正常得不像她记忆里那座神殿的延续，更像一座正常的、每天有人来来往往的公共建筑。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路上一直在想，如果真的看到神殿被拆了会怎样，看到它变成兵营会怎样。虽然之前内心也一直有所猜测，但现在真的看到它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走进去。”
贝拉听完这段话，眨了两下眼，然后走到莱克茜身边，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往台阶的方向拽了半步：“那就先进去看看嘛。反正是免费的，看了不喜欢再出来呗。”
莱克茜被她拽得往前趔了半步。她低头看了看贝拉攥着她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门内透出来的暖白色光，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轻，不是叹气，更像是把什么绷着的东西松开来了一口。她说：“你说得对，看了不喜欢再出来。”然后她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魏岚走近时，工作人员递过来四枚晶石：“贴在额头上就能听到讲解，离开时放回盘子里就行。”
魏岚接过一枚贴在额头上，一道温和的女声在意识里响起：“欢迎参观帝国裁决历史陈列馆。您当前位于主厅入口，建议参观顺序为顺时针方向。主厅展品编号001至120号，涵盖帝国历创立至今的律法发展全历程。”
魏岚取下晶石分给莱克茜、贝拉和贝露弥娅。贝拉接过去的时候差点把晶石抛起来，被魏岚瞪了一眼才老实贴到额头上，听完序言之后眨了两下眼，小声说：“还挺好用的。”
迈过门槛之后，大厅的尺度比在外面预想的还要开阔。穹顶高约六层楼，中央垂下一座巨大的铁艺烛台，三百多支蜡烛同时燃烧，光线经过穹顶内壁浅色石膏涂层的漫反射，均匀洒满整个空间。穹顶内壁的彩绘描绘的是帝国历代律法颁布的重要场景，从开国皇帝在军营里接受法典，到帝国历三世纪北境巡回法庭的正式设立，每一幅都用矿物颜料精心绘制。地面是拼花大理石，中心嵌着一枚巨大的圆形纹章——摊开的法典上搁着一柄剑，剑锋朝下，法典书脊上刻着帝国律法四个古体字。
大厅四周的墙面从地面到穹顶基座全部被展柜占据。深色木框配透明水晶板，内衬深灰色绒布，灯光从展柜顶部斜照下来，每件展品都被照得轮廓分明。展柜之间挂着巨幅挂毯和油画，每一幅作品下方都嵌着铜质说明牌，字迹工整。大厅里大约有七八十人，有人站在展柜前低头细看，有人用晶石听讲解，有人在挂毯前面驻足良久，也有结伴而来的访客低声交谈。
莱克茜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往里走。她的目光从穹顶彩绘移开，落在左手边第一面墙上。那是一幅巨幅织锦挂毯，用深红、暗金、墨蓝三色织成，表现的是帝国开国皇帝在征战途中接受律法典册的场景。画面中央是一位身穿戎装的中年男性，单膝跪地，双手前伸，接过一本摊开的法典。法典的金色封面上绣着帝国律法的古体字样，和地面纹章上的字样一致。挂毯的织法极其细密，人物的表情、铠甲上的纹饰、法典书页上的文字线条，每一处都清晰可辨。
一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讲解员正站在挂毯前面，身边围了大约十几个人。讲解员的语速适中，带着一种对内容极为熟悉之后的从容：“这幅挂毯织造于帝国历二世纪初期，表现的是帝国历元年秋，帝国开国皇帝在结束统一战争后，接受首部帝国律法典册的场景。画面中的法典由帝国第一任大法官艾德温·冯·克莱斯特主持编纂，内容融合了帝国核心区域原有的习惯法和征战过程中吸收的各地律例。挂毯下方织有一行小字，记载了织造年份和织工姓名，是目前已知最早表现帝国律法渊源的艺术品之一。”
有人问了什么，讲解员侧耳听完后点了点头：“确实，画面上没有出现任何神只形象。这说明在帝国历元年时，帝国就已经确立了律法世俗化的方向。律法的权威来源于帝国的统一意志和民众的共同认可，而不是任何神明——这是帝国开国皇帝本人明确提出的原则。”
“……莱克茜，他说的是真的吗？”贝拉悄悄凑到莱克茜身边小声询问。
莱克茜想了想：“也不能说是假的吧，毕竟那个时候的人相信律法之神没有形态，存在于万物之中，所以这幅挂毯上面没有我的形象是很自然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还能这么解读……”
贝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又跑开了。
莱克茜站在人群最外圈听完了这段。她手里攥着那枚晶石，但没有贴在额头上。讲解员说完之后人群散开了一些，有人继续往展厅深处走，有人留在挂毯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莱克茜没动，她站在挂毯前面，像是在等什么。
贝拉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口：“莱克茜，你不去看那边吗？那边有好大一块刻字的石板！”
莱克茜这才把目光从挂毯上移开，顺着贝拉指的方向看去。大厅东北角立着一块约一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打磨光滑，上面刻满了工整的帝国古体字。石碑周围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在读碑文，有人在用纸笔抄录。
莱克茜走过去站到石碑前面。碑文上方刻着一行大字：“帝国历元年·律法基石·开国皇帝谕令全文”。
导览晶石里的女声正在讲述这块碑的来历和内容概要，但莱克茜没有听。她自己从头往下读，目光在碑面上缓慢移动，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的落款。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在长袍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
魏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碑文，没有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莱克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这个版本是修订过的。原始版本的第一段写的是‘朕以刀剑定疆土，以律法定人心’，但这个版本把‘刀剑定疆土’删了，只留了后半句。他们大概是觉得这句话放在博物馆里不太合适。”
贝拉凑过来，也压低声音：“那原始版本在哪儿？”
“帝国档案馆或许会有？”莱克茜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我猜帝国内部有人专门管这种事，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给人看的。这个版本是帝国历三世纪修订的，把一些‘战争气息’太重的内容去掉了，让律法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温和理性的东西。”
贝拉眨了眨眼：“那他们这么改，算不算造假？”
“算信仰的自然变迁。”莱克茜说，“不算造假。原文还在，修改后的原文也在，如果有人想要了解那段历史，去图书馆总能翻到一些相关书籍的，只是大多数人不感兴趣而已。”
她从石碑前面走开了，朝旁边一组展柜走去。那组展柜里陈列着几件实物——一枚银质法典印章，印面刻着翻开的书页；一套深蓝色的审判官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几何纹样；一副铁质镣铐，铐环内侧铸着细小的铭文。展柜下方的铜牌说明上写着：“帝国历三世纪北境巡回法庭审判官器物·原件·该时期制服已完全采用帝国统一制式，无地域差异。”
莱克茜站在那套长袍前面，看了几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艾德温的儿子在弥留之际穿的也是这种款式的袍子。”
贝拉一怔：“谁？”
“挂毯上那个编法典的艾德温。”莱克茜说，声音不高不低，“他儿子后来也当了法官，干了二十九年，死在任上。死的时候身上就穿着这种袍子，袖口磨破了都没舍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