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局里。
他要让王鹊相信,他还在为调查组的事焦头烂额,没有精力管别的。
他故意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灯亮着,窗帘没拉,让楼下的人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抽烟,一会儿拿起电话假装在通话,演得惟妙惟肖。
果然,那辆白色桑塔纳又出现了。
不是调查组的车,是王鹊派来监视他的。
车停在对面的马路上,发动机没熄火,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但吴良友知道,里面坐着的一定是王鹊的人,正在用望远镜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想看他笑话?做梦。
他吴良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他可以演得让王鹊相信,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已经心力交瘁了,已经无暇他顾了。
他故意把办公桌弄得乱七八糟,文件堆了一桌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杯里的水都凉了也不换。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问你吃没吃饭。他说他做了一套数学题,考了140分,想跟你报喜。”
“还没。局里还有事,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吴良友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很疲惫,“菊花,这几天我可能都要加班,你不用等我。”
“良友,你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我看楼下有辆白车,停了一天了,里面坐着人,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在监视你?”
“没事。那是调查组的人,正常的监视。你别管,也别出去跟他们说话。”
吴良友说,“菊花,你记住,这段时间不管谁问你什么,你都说什么都不知道。包括吴语,让他也别乱说话。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天天加班,很晚才回来。”
“知道了。”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抖,“良友,你小心点。我和吴语等你回来。”
“我会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楼下那辆白色桑塔纳还停在那里,车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不知道里面坐着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王鹊派来的,正在记录他的一举一动——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
他想起沈红说的话——“继续演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他演。
他吴良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他可以演得让王鹊相信,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故意把窗帘拉上一半,只留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增加神秘感。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把林少虎叫到办公室。
“少虎,调查组那边有什么消息?他们还在查什么?”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显得很疲惫。
“还在查。孙主任说,举报信的事基本查清楚了,是王鹊写的。但他背后的指使人还没查出来。”
林少虎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吴局,我觉得王鹊背后一定有人,不然他不敢这么干。他一个副局长,跟您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写举报信害您?一定是有人指使的。您说他背后是谁?”
“不知道。”吴良友摇摇头,“少虎,你这段时间帮我盯着王鹊,看看他跟谁接触。特别是局外的人,比如华源国际的人。还有,他下班后去哪儿,跟谁吃饭,都要记下来。”
“明白。”林少虎点头,“吴局,还有一件事。水湾镇那边,新源公司又打了两个钻孔,深度都超过六百米。王斌所长说,他们打出来的岩芯品位很高,可能有开采价值。王斌偷偷留了几段岩芯,送到省城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
吴良友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让王斌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安排执法支队的人,以巡查的名义去水湾镇,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就是正常的巡查。一定要穿制服,带执法证,程序要走完整。”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新源公司又打了两个钻孔,说明他们真的找到了矿。
如果让他们拿到了采矿权,那黑石的人就可以合法地开采稀土,谁也拦不住。
到时候,他们不需要偷偷摸摸,直接开着大车往外拉矿石就行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新源公司在水湾镇又打了两个钻孔,品位很高。他们可能拿到了那张军用地图,或者有地图的复印件。否则,他们不可能打得那么准。请求指示。”
回复很快:“我们也在怀疑。正在调查。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演戏。让王鹊以为你已经完了,让黑石的人以为你已经没有威胁了。”
“明白。”
下午,吴良友被叫去谈话了。
这已经是调查组来之后的第六次谈话了。
孙正平坐在会议室的主位,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他身后坐着两个记录员,一个是年轻的女干部,一个是中年男人,两个人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吴局长,经过十几天的调查,我们初步认为,举报信上的内容大部分不属实。”
孙正平说,“但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比如您跟林雪的关系,她说你们之间有利益输送,还说您收过她的钱。她的律师提供了证词和转账记录。这个问题,我们会继续调查。”
吴良友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
“孙主任,我跟林雪没有任何关系。她来找我谈项目,我们见过一面,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说什么利益输送,纯粹是诬陷。她的律师都被抓了,证词还能信吗?”
“我们会查清楚的。”
孙正平合上文件夹,“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点了一根烟。
孙正平还在演戏,他也还在演戏。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演戏,但谁都不说破。
这就是官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分不清。
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可能在害你;你以为他在害你,他可能在帮你。
手机响了,是余文国打来的。
“吴局,我查到一件事。王鹊最近跟一个叫李伟的人走得很近。那个李伟,是省纪委调查组的成员。他们见过好几次面,有一次还是在茶馆里,关了门谈了半个多小时。”
吴良友心里一震。
李伟——沈红说过,他是黑石安插在调查组里的眼线,代号“钉子”。
王鹊跟李伟走得很近,说明他们是一伙的,都在为黑石做事。
这个李伟,就是调查组里的那颗钉子。
“余文国,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鹊、李伟、张明远——这些人都是黑石的棋子。
他们分布在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岗位,共同为黑石服务。
这个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像一张蜘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爸爸回来了。”
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考了70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这段时间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一个人出门。局里不太平,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爸,我知道了。”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王鹊跟李伟有联系。李伟是黑石安插在调查组里的眼线。我们需要收网吗?”
回复很快:“再等等。让鱼再游几天。等他们游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网。现在收网太早,会打草惊蛇,让大鱼跑掉。”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戏,他一定能演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