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季之遥回公寓后,薛风禾有些疲惫,便把车调到自动驾驶模式,让车沿着预设路线自己开。
回到别墅,大厅里灯亮着,于师青在沙发上看书,朏朏躺在他的腿上,他腾出一只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缓缓梳理着小兽背上的皮毛。朏朏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昏昏欲睡。
听到开门的声音,朏朏敏锐地立起耳朵,闻到了薛风禾的气息,兴奋地喵呜一声,欢快地跳到地上,冲到了薛风禾身边,在她脚边打转。
于师青也将书放在茶几上,起身朝她走来。
薛风禾用手背掩着嘴唇,肩膀微微震动,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于师青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抱到沙发边,小心地放下来。
“吃药了吗?”于师青问。
“忘了,”薛风禾轻咳道。
于师青便找出柜子里姜芷给的丹药,倒了温水,看着她把药吃下去。
“我抱你去休息?”
薛风禾轻轻摇头:“我想先洗个澡。”
于师青点头:“我去准备热水。”
过了会儿,于师青走回来,见她在闭目养神,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水好了。”
薛风禾睁开眼睛,朝他伸出双手:“帮我洗,好不好?”
于师青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她抱起。
朏朏一路跟着她们,朝着薛风禾低声咪呜,于师青低头看向它道:“去睡觉。”
朏朏听懂了,乖乖地走向了自己的小窝。
进了浴室,于师青把薛风禾放下来,让她站在浴缸边,一件件解去她身上的衣服,再扶着她躺进放满温水的浴缸里。
他在浴缸边蹲下来,从水里捞起她的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海藻一样缠在他手指间。他把头发拢到一起,用莲蓬头浇湿,挤了一些洗发露在掌心里,搓开,然后抹在她的头发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过,轻轻地、慢慢地,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地梳开。他的指尖从她头皮上划过,很轻柔,像怕弄疼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共享此刻的安静。
在于师青这里,薛风禾总能感到无比的放松。她能够放空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所有的情绪都暂时远离了她。
这一刻,她有些明白了他长久以来的淡漠与空寂,那是独自历经了漫长岁月的神巫,在纷繁情绪中沉淀下来的,对万物平等的静空态度。
于师青轻轻拧干她的头发,用干毛巾裹起来,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蹲着等待。
他打开热水龙头,静静看着水面上,热水和凉水交融时那细细的波纹。
他从来不催她,只是等待。
等到薛风禾再次向他伸出双手,他就用浴巾将她擦干裹好,抱进卧室里。
换上睡衣,吹完头发,窝进被窝里。于师青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坐在她床边,掖好被角:“睡吧。”
“你还不睡?”薛风禾问。
“我坐一会儿,”于师青摇了摇头,淡淡道:“等你睡着。”
薛风禾伸出手牵住他:“那你上来陪我一起睡吧。”
于师青嗯了一声,躺进薛风禾掀开等他的被子里。
薛风禾侧过身,自然地窝进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于师青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缓缓地拍着。
“师兄。”薛风禾忽然这样唤他。
“嗯。”于师青并不意外,平静地应了。
薛风禾继续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我还是灵山巫学宫的弟子。巫学宫也和现代学校一样,分年级和班级,只是换个说法。年级叫‘舍’,班级叫‘堂’。我在梦里才十六岁,是筑基舍庚堂的学生。你是我的师兄,只比我大一岁,但一路跳级,比我高四个级,是感道舍甲堂的第一名。”
“那时候的我还挺顽劣的,经常逃课,跟着别的同窗们偷偷跑出学宫,打猎啊,打妖怪啊,逗小妖精啊,惹是生非,还把自己当成女侠,觉得自己是在行侠仗义。你呢,因为成绩很好,被师傅们一致视为学生楷模,被选为‘斋长’,斋长呢,要表率诸生,和别的斋长轮流值日,整点礼仪,序……序……怎么说来着?”
于师青的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怀念,自然地接话道:“序立班次,及催督各舍工课。”
“对!”薛风禾拍了他胸口一下,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他的下巴,“所以你那时候就抓我,抓了我好几次,我第一次在集愆册上被记名,就是你记的,是不是?”
于师青道:“我没记,那是唬你的,我把你们的名字写在我自己的札记册子上,吓你们回学堂修炼。”
薛风禾捏了捏他的脸颊:“那你更坏了。”
于师青乖乖地任由她捏,薛风禾又靠回他胸口上:“所以这个梦是真的,是吗?”
男人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嗯。”
薛风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玩他睡衣的纽扣:“原来我以前那么嚣张啊,简直是目中无人。”
“每次被你拦住,我对你说话都很不客气,而且还很不礼貌地没记住你的名字,每次都要再问一遍‘你谁啊’,你也不生气,就把自己的名字再报一遍。好像到了第五六次,我才终于记住你的名字。现在想想,我这样真的很伤人,真不该,师兄,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背地里骂过我?”
于师青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吗?”薛风禾怀疑,“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看不下去啊。”
于师青道:“真的。你不嚣张,只是心无旁骛,专注于自己的事。你表面上顽劣,但武功学识都没落下,对外还要隐藏实力。我们只见过几面,你记不住很正常。”
薛风禾道:“你那时候就看出我隐藏实力了吗?”
“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神秘。”
薛风禾诧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只用一个术法就把我们都打下来了吗?”
于师青摇了摇头:“那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我刚进学宫的时候,我在炼气舍后方的树林修炼,被一群筑基舍的人堵在溪边,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然后你出现了,你躺在一棵很高很密的树干上,拨开树叶朝他们喊话,把他们大骂了一顿。”
“领头的那人被激怒,用法术攻击你躺的树。你直接拉过一条藤蔓从树上荡下,用一根木杖做武器。你不会法术,只会武功,但却轻松地打倒了那些巫法初成的筑基期学生,把他们的手脚都折断了。”
“后来我听人说,你是大巫祖巫姑的侄女,因为生病体弱,不能修习巫术,只能练武功,所以才一直停留在筑基舍。但我见过你战斗,所以知道,你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羸弱,可能是另有隐情。”
薛风禾道:“那你就不担心我是坏人?”
于师青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
她忍不住逗他,手指摩挲着他的下巴:“师兄,把我想得这么好啊。”
“你本来就很好,不在于我或是旁人怎么想。”他神情很平静。
“我在你眼里没有缺点吗?”薛风禾笑问。
于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她肩上继续抚着,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有。”
薛风禾笑容一顿,不满地瞪着他:“什么啊?”
于师青看着她,淡淡道:“多情。”
薛风禾恨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忙捂住他的嘴,耍赖:“好困,睡觉了,睡觉了。”
于师青没有再说,只把她抱进怀里,手掌在她的肩膀和上臂处来回轻抚,又在她背上轻拍,哄她入睡。
在她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于师青在她头顶低声说话:
“只要你在,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