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被送进孤儿院那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布料很软，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一看就不是这里孩子会有的衣服。
院长阿姨拉着她的手，对办公室里另一个女人说：“路上捡到的，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个名字，是不是哪家走丢的......”
林依没听清后面的话。
她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院子角落里蹲着个男孩。
男孩很瘦，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正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细软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棕色。
“他叫什么？”林依忽然开口。
院长一愣：“谁？”
林依指向窗外。
“哦，小文啊。”院长语气温和了些，“孙文。来了两年了，很安静的孩子。”
“我要和他玩。”
林依挣开院长的手，自己跑出去了。
院子里。
孙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像瓷娃娃似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裙摆干干净净，小皮鞋锃亮。和这个灰扑扑的院子格格不入。
“你在画什么？”林依蹲下来。
孙文抿了抿唇，把树枝往身后藏了藏。
地上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房子，还有两个小人。
“这是你爸妈？”林依又问。
孙文垂下眼睛：“嗯。”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男孩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颜色很淡。虽然瘦，骨相却是极好。
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壳里。
“你几岁？”林依问。
“十二。”
“我也十二。“林依笑了，“那你叫我姐姐。”
孙文愣住：“可是......”
“我生日大。”林依理直气壮，“二月。你呢？”
“......十月。”
“看吧。”林依伸手，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带我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孙文的手腕很细，林依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凉凉的。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缩回去，但林依握得很紧。
宿舍是一排平房。
推开孙文那间的门，里面摆着四张铁架床。床单是统一的蓝格子，洗得有些发白。
孙文的床在靠窗的位置。被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枕头边放着几本旧书。
“你就睡这儿？”林依问。
“嗯。
林依松开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
孙文站在门口，没进来。
“过来啊。”林依拍拍身边的位置。
孙文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离她有一掌宽的距离。
“你来多久了？”林依问。
“两年。”
“没人领养你？”
孙文摇摇头：“我太大了。”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林依却瞥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那是他们没眼光。”林依说。
孙文抬眼看向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瞳仁黑得像墨。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有种天生的傲气。
“你长得好看。”林依又说，“我就喜欢好看的。”
孙文耳根泛起点红。
他从来没听人这么直白地说过这种话。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小声问。
“林依。”林依凑近了些，“记住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孙文呆住了。
门外传来院长的声音。
“依依？你在里面吗？”
林依应了一声，却没动。她还看着孙文。
“你愿意跟我走吗？”她问。
孙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跟我走，就不用住这儿了。“林依继续说，“我家很大，有软软的床，有很多书。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穿什么......唔给你买新的。”
穿我的也行，文文穿上肯定很漂亮。林依在心里想着，没敢说出来，怕吓到孙文。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孙文的脸颊。
“跟我走，好不好？”
孙文眼睛红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太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这样碰他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
林家的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林依牵着孙文的手走出来。男孩换了件自己最好的衣服，虽然依然是旧的，但干净整齐。
林父林母激动的站在车边，眼里含着泪，刚想上前抱住林依，就看见自家女儿牵了个男孩出来，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脑袋里浮现出一个问号，愣住了。
“依依，这是......”，林母问。
林依把孙文往前推了推。
“爸，妈。”她声音清脆，“我要他，要带他回家。”
林父笑的一脸慈祥：”乖依依，这孩子是......”
“他叫孙文。”林依打断，“我要他当我的老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母也笑了：“依依，你是女孩子，怎么能娶老婆呢。”
“我就要。”林依攥紧孙文的手，“他好看，我喜欢。带他回家，养着。等我长大了，就娶他。”
她说得一本正经。
孙文站在她身边，头埋得很低。他能感觉到林父林母打量的目光，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
不过林依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林父叹了口气，看向院长：“这孩子的情况......”
院长连忙上前说明。
林依没再听。她侧头看向孙文，小声说：“别怕。”
孙文抬起眼睛。
林依冲他眨了眨眼：“以后我罩你。”
车里。
孙文坐在林依身边，背挺得笔直。他从来没坐过这么软的车座。
林依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累了。”她说。
孙文身体僵了僵，没敢动。
“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林依闭着眼睛，“好闻。”
驾驶座的林母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着摇头。
林父低声说：“随她吧，难得见她对谁这么上心。”
车开进林家的院子时，天已经暗了。
孙文透过车窗，看见一栋三层的小楼，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院子里种着花，还有棵很大的海棠树。
“到了。”林依睁开眼，拉着孙文下车。
她没松手，一直把他牵进屋里。
客厅很大，沙发是米白色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水晶吊灯亮着柔和的光。
“张妈。”林依喊了一声。
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出来：“哎，小姐回来了。”
“这是我老婆，孙文。”林依说，“以后他住这。”
张妈愣了两秒，很快笑起来：“好好，小少爷长得真俊。晚饭马上好，有糖醋排骨，小姐最爱吃的。”
“他喜欢吃鱼。”林依说，“明天做鱼。”
“好嘞。”
孙文一直没说话。他像做梦一样，看着这个明亮温暖的地方，看着身边这个牵着他手的女孩。
林依拉着他上楼。
“我的房间在你隔壁。”她推开一扇门。
房间比孤儿院的宿舍大好几倍。有床，有书桌，有衣柜。床单是浅灰色的，窗帘是蓝色的。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喜欢吗？”林依问。
孙文点点头。
“那就好。“林依笑了，“先去洗澡。衣服......”
她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挂了几套新衣服，“穿这个吧。”
她拿了一套浅蓝色的睡衣塞给孙文。
“浴室在那边。”她指了指，“会用吗？”
孙文又点头。
“那去吧。“林依拍拍他的肩，“洗完下来吃饭。”
浴室里。
孙文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削的身体，看着手腕上被林依握过的地方。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要他当我的老婆。”
“以后我罩你。”
“他是我的人。”
孙文闭上眼，让水流过脸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但他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有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