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四十七分,旧金山还在沉睡。
市场街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橙黄色的光。
电缆车停在总站等待第一班司机。
渔人码头的渔船正准备起锚出海。
早茶店已经亮起灯火,蒸笼里的包子正在冒出第一缕热气。
一切和往常一样。
艾丽丝站在金羊庄园二楼的窗前,望着太平洋的方向。
七天前她从檀香山飞回旧金山,乘坐“鲲鹏”式远程轰炸机的返航航班。
那架轰炸机刚完成对瓦胡岛的最后一轮轰炸,顺路把她带回西海岸。
她坐在轰炸机狭窄的机舱里,透过舷窗望着越来越近的加州海岸,想起十六年前送林承志归国时的情景。
十六年后她回来了,以征服者的妻子、太平洋总督、华夏联邦对美战争最高指挥官之一的身份。
她应该感到快意。
她没有。
她只感到累。
凌晨四时五十二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种声音她听过无数次,从双翼机的低沉轰鸣到喷气式实验机的尖锐嘶鸣,每一种她都熟悉。
这个声音不一样。
是很多架飞机发动机的混响,从太平洋深处传来,像一群巨鸟在云层之上集体振翅。
爱丽丝推开窗。
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们来了。
凌晨五时整,第一枚炸弹落在旧金山。
目标是市场街与第三街交汇处的电报大楼。
十七层高的建筑是旧金山的地标,楼顶的报时球每天中午准时降落,让全城的钟表匠可以校准时间。
此刻报时球还在,大楼还在,但楼顶的天线塔已经被炸飞,整座建筑从第十七层到第一层都在燃烧。
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周围三条街的玻璃窗。
碎玻璃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在路灯的光柱里闪烁,落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几乎悦耳的声响,像一万只水晶杯同时摔碎。
弗雷德里克·惠特尼被爆炸声从床上震落。
六十三岁的地产大亨赤脚站在碎玻璃上,没有感觉到疼。
他光着身子冲到窗前,看见三个街区外那根巨大的火柱正在升腾,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橘红色。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困惑。
这里是旧金山。
是美国本土。
是“上帝保佑的美国”。
怎么会有炸弹落在这里?
第二枚炸弹在一分钟后落下。
目标是联合铁路公司货运站。
那里停着三百节满载物资的火车车厢,其中一半装的是运往东海岸的军需品。
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
弹药车爆炸,油罐车爆炸,粮食车起火。
整个货运站在三十秒内变成一片火海,火焰升腾到五百米高空,连金门大桥上都能看见那团巨大的蘑菇云。
惠特尼终于感觉到了疼。
他的脚底在流血。
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站在碎玻璃上,血已经把脚下的波斯地毯染红了一大片。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燃烧的城市,嘴唇翕动,像被拖上岸的鱼。
凌晨五时零七分,防空警报终于响起。
太晚了。
“鲲鹏”式轰炸机编队在一万两千米高空飞行,那是当时任何防空火炮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三十六架四发远程轰炸机排成完美的楔形编队,在晨雾之上沐浴着第一缕阳光。
机腹弹舱全部敞开,把五百公斤重的炸弹一枚接一枚投向下面那片还在沉睡的城市。
赵毅不在编队里。
他的应龙式战斗机航程不够,无法执行这种跨洋轰炸任务。
此刻他正在珍珠港的临时机场上仰头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巨大的灰黑色身影消失在东方天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羡慕?嫉妒?庆幸?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直到最后一架“鲲鹏”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机库。
他的应龙式正在更换发动机,下次任务他还能飞。
凌晨五时三十分,唐人街,炸弹没有落在这里。
不是运气,是计划。
“鲲鹏”编队的轰炸目标清单上,唐人街是唯一被标注“禁止轰炸”的区域。
林承志在作战命令里亲笔批注:“唐人街居民多为华工及其后裔,系我华夏同胞。”
七十三岁的陈查理站在美华银行旧金山分行的屋顶,望着远处市场街方向的火光。
他左手袖管空空,右手握着一根拐杖。
空袭开始前十分钟,他收到一封加密电报:
“轰炸将避开唐人街,请组织人员准备救援,但勿暴露身份。”
他把电报烧掉,然后敲响了隔壁广源盛杂货店的门。
“老张,叫醒所有人,市场街那边要出大事。”
此刻他站在屋顶,看着那“大事”正在发生。
市场街从第一街到第八街全部在燃烧。
电报大楼、萨特街的皇宫酒店、蒙哥马利街的股票交易所、加利福尼亚街的商业银行。
这座城市的金融中心正在变成废墟。
火光照亮了陈查理的脸。
那张六十三年前在广东台山下船、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被监工打断手臂、在旧金山开杂货店、后来成为美华银行经理的脸。
火光里,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只是看着。
就像当年看着铁路从萨克拉门托修到普罗蒙特里,看着枕木下埋着的一万两千名华工尸骨,看着最后一根道钉被斯坦福用银锤敲下。
他只是看着。
凌晨五时四十五分,旧金山消防局总部。
局长丹尼斯·苏利文站在地图前,脸色惨白。
地图上,红色标记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扩散。
市场街、蒙哥马利街、加利福尼亚街、萨特街,每一分钟都有新的街区被标注“火势失控”。
“水压呢?”
“市场街以南全部失压,主水管被炸断了至少五处。
我们现在只能用消防船从海湾抽水,但杯水车薪。”
苏利文痛苦的闭上眼睛。
1906年4月18日,旧金山大地震后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四平方英里城区,造成三千人死亡,损失超过四亿美元。
那是五个月前。
五个月后,城市刚刚重建了一小部分,新建筑还没封顶,老建筑的焦痕还没刷白。
现在又要烧了。
而且这次不是地震,是轰炸。
他睁开眼睛。
“通知所有消防站:放弃市场街以南区域,集中力量保护范内斯大道以西的住宅区。
能救多少是多少。”
副手愣住。
“局长,那是放弃整个市中心——”
“我知道!”苏利文吼出来,“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水管断了,人手不够,炸弹还在往下落!
你告诉我,不放弃市中心,还能怎么办?”
副手说不出话了。
窗外,又一颗炸弹落下。
这次更近。
爆炸震碎了消防局二楼的所有窗户,碎玻璃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苏利文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地图上那些还在扩散的红色标记。
清晨六时三十分,第一批难民涌上奥克兰渡轮。
码头上挤满了人。
几万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白人、黑人、黄种人、有钱人、穷人。
此刻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拼命往前挤,想挤上那艘能带他们逃离火海的渡轮。
一个母亲丢了孩子,在人群里疯狂地喊着一个名字。
没人听得清她在喊什么,声音被尖叫、哭泣、咒骂、汽笛淹没。
一个老人倒在地上,被人群踩过,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她只是死死抱着那个孩子,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挤来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
弗雷德里克·惠特尼也在人群里。
他没有穿鞋,脚底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的管家试图扶他,被他甩开。
他是旧金山最富有的人之一。
此刻他只是一个光着脚、流着血、拼命挤上渡轮的难民。
渡轮离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旧金山在燃烧。
那座他生活了四十年、建造了三十栋大楼、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城市,正在燃烧。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它。
艾丽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市场街方向的火光。
轰炸在六时左右停止。
三十六架“鲲鹏”扔完了所有炸弹,调转机头返航。
它们将在十五小时后降落在中途岛机场,加油装弹,等待下一次任务。
但大火还在烧。
旧金山消防局已经放弃了市中心。
范内斯大道以西的住宅区暂时安全,但没人知道下一次轰炸会在什么时候。
陈查理走进房间。
“夫人,约翰逊州长派人来了。”
艾丽丝没有回头。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州长私人秘书,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笔挺,脸上有明显的烟熏痕迹,他刚从火场那边过来。
“林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州长让我转告您:市中心的损失……无法估量。
至少两千人已经确认死亡,可能更多。
市场街以南完全被毁,损失至少两亿美元。
州长想问:这是第一次,还是只是开始?”
艾丽丝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恐惧。
“告诉州长,这取决于华盛顿。”
“夫人,您能……停止这一切吗?”
艾丽丝看着他。
“你知道1903年‘凤舞’号沉没时,死了多少人吗?”
年轻人摇摇头。
“一千八百人,其中九百人的遗体没有打捞上来。
“停止这一切,不是我能决定的。
告诉州长:如果美国愿意回到谈判桌,我可以帮忙传话。
现在,请回吧。”
年轻人离开后,艾丽丝重新站在窗前。
远处,旧金山还在燃烧。
华盛顿,白宫,罗斯福第三次读旧金山发来的电报。
“市场街以南完全被毁,死亡人数预计超过两千,经济损失无法估量。
公众情绪:恐惧、愤怒、绝望交织。
州长约翰逊请求总统立即召开国会特别会议,讨论停战可能性。”
他把电报放下。
海军部长波拿巴和国务卿海约翰都在。
没有人说话。
“海约翰先生,”罗斯福开口询问,“您怎么看?”
海约翰沉默了很久开口。
“总统先生,1906年1月17日,杜威将军撞击‘青州’号时,我警告过您:这可能引发战争。
您说:‘美国需要展示实力。’
现在实力展示完了。
该算账了。”
罗斯福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华盛顿的下午阳光明媚,绿树成荫。
没有燃烧的城市,没有尖叫的人群,没有光着脚流着血的难民。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波拿巴部长,通知太平洋舰队残部:撤回圣地亚哥,避免与敌决战。
从现在起,美国海军在太平洋采取守势。”
波拿巴愣住了。
“总统先生,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输了。”罗斯福打断他,“至少暂时输了。
现在的问题是:输到什么程度,才能保住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