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一,侯官市委扩大会议。
许天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市委办主任抱着一摞红头文件,沿着长桌挨个往下发。
这是许天让人制定的关于港口重大项目党风廉政联建机制以及招商干部任期实绩和廉政档案通知。
“大家都翻翻看。”
偌大的会议室里,除了翻纸张的沙沙声,连个咳嗽的人都没有。
许天冷眼扫过全场,把底下这帮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全收进眼底。
“都看明白了没?”许天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凉茶喝下一口,“那我给大家交个底,这两份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磕。
“砰!”
这一下,惊得好几个人肩膀一缩。
“第一条,五方联建。”许天眯起眼睛,声音透着股狠劲,“纪委、交通、国资、审计,再加上港务局!这五个部门,给我盯住项目的每一个节点!以后临港三期也好,投发集团也罢,每一个招标、每一笔打款、每一份合同,都得经过这五家联席审查。少盖一个章,钱一分也别想动!缺一个字,项目直接给我停工!”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额头上已经开始冒虚汗了。
五方共管,说白了就是彻底掀了桌子,谁也别想再在工程里吃独食!
“许……许书记。”建设局局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五家一起管,流程上会不会太繁琐了?万一耽误了工期……”
“工期?”许天冷笑一声,果断打断他,“工期慢一点,顶多就是工程晚点交。但要是没这套规矩卡着,你在座的这帮人里,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安安稳稳熬到退休的?!”
一句话,噎得建设局局长脸色发白,他赶紧低下头,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许天根本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紧接着抛出第二件大杀器。
“第二条!干部个人档案!”许天拔高了音量,压迫感十足,“从今天起,只要是沾了港区建设、招商和招投标的干部,不管你是什么级别,全部单独立档!你在本子上的每一次签字,你在评审会上的每一次表态,哪怕是你收到的一张条子,一字不落,全给我塞进档案里!”
“项目结束,档案随人走!永久保存!”许天指着桌面,一字一顿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以后谁要是还想搞什么暗箱操作,别指望调个岗、升个官就能把旧账抹平!哪怕你调到天涯海角,只要这份档案在,纪委随时能把你翻个底朝天!”
如果说第一条是断了他们捞钱的黑手,那第二条就是直接把铡刀悬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白纸黑字,终身追责,以后谁还敢在这些项目上留半个脏手印?
周言坐在许天的左侧,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许天这一手,不是在搞什么形式主义的虚架子。
他这是在给以后可能引发的扯皮和施压,留下砸不烂的铁证!
只要这两项制度一落地,以后省里不管是谁下来,哪怕是巴泰华亲自施压,侯官的干部也不敢再盲目听喝了。
因为领导的招呼是口头的,可档案里的签字是你自己的!
出了事,领导不会替你背锅,但这本档案会要你的命!
想透了这一层,周言抬起头,第一个开口表态。
“我完全支持!”周言的声音很干脆。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周言面色从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继续说道:“这两项制度太有必要了,临港三期资金量这么大,千头万绪的,咱们先把规矩立死,把底线画明白,总比以后出了事再去抓人、去补窟窿要强得多!”
纪委书记方得志立刻接上话茬:“市纪委坚决拥护!今天会后,纪委马上抽调专人成立档案管理办!以后谁敢在档案上做手脚,纪委绝不手软,查到底!”
许天靠在椅背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意。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许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全场一眼,“文件今天下发,明天正式执行,散会!”
说完,许天拿起茶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满屋子的干部面面相觑,不少人像脱水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
当天下午。
海东省政府办公大楼,省长办公室。
空调吹着冷风,巴泰华靠在皮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侯官市委刚抄送上来的红头文件。
正是上午刚通过的那两项制度。
巴泰华随便扫了两眼,轻蔑地哼了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把文件甩在办公桌上。
秘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刚泡好的茶水,顺嘴说道:“省长,侯官这次动作挺大啊。这档案机制一搞,咱们省里推荐下去的人,以后在投发集团里想办点事,怕是处处都得受牵制了。”
“动作大?大个屁!”巴泰华端起茶杯,满脸的不屑,“许天现在就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什么规章、档案、五方联建,听着一套一套的,都是些经不起推敲的表面文章!”
巴泰华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海东省二季度的经济报表,手指用力点了点侯官那一栏。
“你看看这数据!他许天要是有闲工夫搞这些文字游戏,不如多花点心思在招商引资和卖地上,把数据搞好看点!天天琢磨着怎么查人,经济是靠查能查出来的吗?”
秘书赶紧顺着话说道:“您说得对,许书记毕竟年轻,满脑子还是纪检那一套,不懂怎么抓经济大盘。这种档案制度,说白了就是给底下人套枷锁,基层干部心里能没怨气吗?”
巴泰华冷笑连连。
在他看来,许天这纯粹是在作死。
水至清则无鱼,你把规矩定得这么死,把基层的手脚全捆住,侯官的干部能真心替你卖命?
“既然他许天喜欢干得罪人的事,那咱们就顺水推舟,送他一程。”巴泰华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秘书愣了一下:“省长,您的意思是?”
巴泰华没答话,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侯官市人大主任,赵广平的电话。
巴泰华算盘打得很精。
许天在市委搞这么大动静,市人大不可能装聋作哑。
人大手里可是有监督权的,只要他这个省长亲自点拨两句,让人大出面挑个刺,就拿“加重基层负担、影响经济建设”当借口,直接在侯官内部把许天的提案给搅黄了。
这就叫借力打力!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哪位?”那头传来赵广平沉稳的声音。
巴泰华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领导做派,打着官腔笑道:“广平同志啊,我巴泰华。”
“哎哟,巴省长!您好您好!”赵广平的态度立马客气起来。
“广平同志啊,最近侯官的人大工作抓得很扎实,省里都是看在眼里的。”巴泰华先喂了颗甜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不过嘛,我今天看了侯官市委报上来的那个什么干部档案和联建机制的文件。”
巴泰华顿了顿,带上了几分责备的语气说道:“广平同志,你们人大是不是能从监督的角度,再好好论证一下?咱们当前的大局是抓经济、搞建设!别总搞那么多繁文缛节,把基层干部折腾得太累了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巴泰华靠在椅背上,胸有成竹。
堂堂省长亲自给一个地级市的人大主任打电话递话,这是多大的面子?
只要赵广平不傻,肯定会顺坡下驴,立马掉转枪口去卡许天的脖子。
他甚至已经能脑补出许天在侯官被处处掣肘的憋屈样了。
然而,
电话那头仅仅沉默了一秒钟。
赵广平的态度出乎意料的生硬,连半点官场上的太极都没打!
“巴省长。”赵广平的声调突然拔高,掷地有声,“这套机制,我们人大已经审过了!”
巴泰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不是瞎折腾,也不是什么繁文缛节!”赵广平这边像倒豆子一样砸了过来,底气十足,“这是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把留痕做扎实!以后谁在工程里伸了手,谁在招商时打了招呼,一笔一划全在账上,有据可查!”
“人大这边不仅没有任何意见,而且已经开会决定,把它列为今年的重点专项监督事项!”
“后续,我们人大还要跟市纪委联动!在侯官,谁敢不配合这套机制,人大第一个不答应!”
“嘟嘟嘟”
巴泰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定在皮椅里,脸色由红转青,比生吞了只苍蝇还难看。
专项监督?!跟纪委联动?!
赵广平吃错药了吗?!
一个市人大主任,居然敢这么硬梆梆地把省长的话给顶回去?!
巴泰华原本想玩一出挑拨离间,结果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侯官市委和人大这堵铁墙上!
许天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侯官的班子抱得这么紧,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听着里面的忙音,巴泰华气得浑身发抖,脸黑得像锅底。
“砰!”
他把话筒砸在座机上!
秘书吓得浑身一哆嗦,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凑上前问:“省长……侯官人大那边,咋说的?”
巴泰华双手撑着办公桌,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说,这不是在搞形式主义,这是在给后人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