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子调整的消息出来还没到半天。
第二天一大早许天还没把茶泡上，市委书记办公室外头的走廊上就已经站了四个人。
拟任临港投发集团董事长陆晨手里提着两罐包装讲究的本地茶叶，市规划局长拎着一盒真空包装的对虾干，港务局一个副局长攥着两袋海货，最后一个是临港工业园筹建办副主任手里也提着个纸袋子，进走廊之前就悄悄把袋子挪到了背后，站的位置比别人靠后半步。
四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眼谁都没开口，但各自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彼此心里都门儿清。
要不是许书记把各路人马压在制度框架里，他们今天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市委办主任进去通报了一遍。
许天把茶盖轻轻盖上，吐出一个字：“进。”
陆晨第一个跨进门。
他把两罐茶叶搁在桌角，弯着腰脸上堆着一脸笑容，话刚起了个头：“许书记，这次多亏您……”
“拿回去。”
许天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顿住，目光直直钉在陆晨脸上。
陆晨呼吸一滞笑容当场就僵在了脸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刷地一下从额头冒出来。
“真要谢我，就把临港投发集团的事给我做明白。”许天把话说得很绝，不给人留半点余地，“别让我以后听见谁在里头乱伸手。”
陆晨赶紧把茶叶一把抓起来，脸上有点发烫低着头说道：“明白，许书记。”
“还有一件事。”许天抬起头眼神往下一压，“你是董事长，不是什么大管家，什么事别都往自己身上揽，省里派来的财务总监规矩给我盯死了。该他签的他签，不该他管的不许插手，账务全部留痕一条都不能少。”
陆晨腿根还有点软，把这两条死死记住提着茶叶低头退了出去。
市规划局长进来，那盒对虾干往桌上刚放下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许天就把路堵死。
“东西带回去。”
局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规划这条线你给我盯紧。”许天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神锐利，“临港二期的配套红线用地边界不能被人一点一点往外推，谁来打招呼都不顶用。我告诉你，谁要是敢在红线里乱画一笔，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局长额头上青筋直跳，后背的衬衫都叫冷汗浸透了连连点头：“许书记放心！红线就是底线肯定不会让步！”
“你今天来不是来谢我的，是来汇报的。”许天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出去。”
局长把盒子重新拎起来低头走了。
港务局副局长进门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前两位可都把自己的礼品拿回去了。
礼品袋刚往桌边搁许天就直接问了一句：“港务公开栏更新了没？港口收费公示新版本换上去了吗？”
副局长赶紧答：“换了！昨天下午就全更新好了。”
许天点了点头：“那你今天来不是谢我，是来汇报工作的，说说有什么情况？”
副局长愣了两秒回过神来，想了想说道：“许书记，公示栏换完之后来问价格明细的企业多了不少，但有几家本地老船公司有点抵触，说以前都是打个电话就搞定了，现在非要书面确认觉得麻烦。”
“麻烦才对。”许天端起搪瓷缸子，“麻烦才安全，你去跟他们解释，书面确认是保护他们自己，出了问题有凭有据。”
副局长把礼品袋提走，人也跟着走了。
最后进来的是筹建办副主任。
礼品袋放在走廊上，许天就瞧见了直接挥了挥手：“袋子带回去，跟我说一件事，临港投发集团成立以后，你们筹建办这班人怎么平稳过渡，岗位职责怎么划汇报给我听。”
副主任子在椅子旁站直了汇报了足足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
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分钟，四个人全被打发干净。
……
办公室刚安静下来，方得志和李志向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方得志坐下把一张手写的情况纸推到桌上，眉头拧着说道：“许书记，集团刚成立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摸排了。”
“什么动作？”
“有两个做建材和工程机械的老板趁着工地验收的空子，拎着东西去找了一个港务局副局长，话说得很绕打探的是二期项目主体工程材料采购谁来牵头。”方得志停了一下，“那副局长把东西退了但口风没咬死，说自己做不了主等集团那边有了决定再说。”
李志向跟着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侯官本地的私人运输队老板去年就跟港务局打过交道，这两天托人传话，说想拜访陆晨。”
许天听完，转动几下手里的钢笔。
“那个副局长退了东西，但口风没咬死。”
“这叫留了缝。”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过方得志和李志向。
“在侯官这块地盘上，谁敢私相授受！”
许天冷笑一声，声音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港口招商规矩全部重立。”
方得志掏出本子李志向也抬起笔，两人同时摆出记录的架势。
“第一，所有招商信息在政府门户网站、港务大厅公告栏、《侯官日报》三个地方同步公开发布缺一个不行。企业要进港区标准是什么，评审流程是什么全部公开，没有内部通道没有打招呼的渠道。”
方得志记下抬头问：“评审小组怎么组成？”
“三方交叉，港务局、规划局、财政局各出一个人，外加纪委一名联络员列席。评审全程留原始记录每个组成员都必须签字，谁投了反对票、谁投了同意票全写进台账。谁敢不签当场剥夺评审资格！”
李志向问：“许书记，举报渠道怎么设？”
许天眯起眼思索了两秒：“纪委电话、传真、信箱三条线并行向全社会公开。任何企业和干部只要发现有人吃拿卡要，或者有人私下谈项目直接报过来，实名匿名都行统一登记编号，十五天内必须回复是否受理，三十天内必须给出初核意见。”
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谁敢压着不查，我许天就查他！”
方得志抬头问：“要不要在公告栏上也贴出来？”
“贴。”许天应道，“把举报电话和传真号写在公示栏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包括那些拎着东西想打招呼的人。”
李志向咳了一声：“许书记，传真那条线得专门指定一个人收，不然传真发过来没人看白搭。”
“对，纪委那边你来安排专人盯这条线，纸质件扫描存档不能出现收了没记录的情况。”
方得志立刻接上话，纪委老手的经验让他一下子就开始填补监督细节：“许书记，我补充一条！招商评审必须留原始记录，评审小组每个人都必须签字，谁插手了项目、谁打了招呼、谁说了什么全部一字不落地写进台账！”
“对！”许天赞赏地看了方得志一眼，“不要怕麻烦！麻烦的是以后翻旧账你们纪委手里没证据！”
他往后靠了靠继续说道：“临港投发集团成立后，每个子项目都要建廉政档案。”许天顺手拉开抽屉抽出一个空白档案袋往桌上一扔，“干部任前谈话、项目签批、变更审批、资金拨付，这四类材料必须单独成册不能跟日常行政文件混在一起。”
方得志把这段记完停笔看了许天一眼：“四类材料都单独成册工作量不小。”
“不小才说明管得住。”许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工程上的每一分钱都要见光！每一笔烂账都必须找到签字的人！”
他抬头看着方得志目光深沉。
“得志，你盯的是人我盯的是制度，人会变但制度先别变！”
方得志倒吸一口凉气。
绝了！
这几套组合拳打下去等于给临港投发集团所有的权力套上了一道铁笼子！
不管省里还是市里谁想在工程里捞油水，就得把手伸到纪委的铡刀底下！
许天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志向：“志向，你私底下再去准备一份材料。”
李志向挺直腰板：“许书记您吩咐。”
“你去侧面查一下省属接待服务公司跟咱们侯官酒店之间的往来账近半年的。”
李志向瞳孔一缩。
许天又道：“去查一查看看谁在咱们侯官花的钱，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别动静太大别打草惊蛇。”
李志向没有半点犹豫，点头说道：“明白！我马上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
下午两点侯官港运营中心港务大厅。
一块崭新的巨幅公示栏立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招商条件、评审程序、联系人、举报电话、传真号、信箱地址全部用红底白字列得清清楚楚。
几个刚才还在底下偷偷议论工程油水的科长这会儿站在公示栏前，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这……这是来真的啊？”一个科长咽了口唾沫。
“连传真号和实名举报信箱都公开了十五天内必须回复……”另一个干部倒吸一口凉气后脊梁骨直冒凉意，“这谁还敢去接私活啊？这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吗？”
他们心里都明白许天这根本不是在摆样子，是要真查、真抓、真杀！
一个来办手续的船代公司负责人站在公示栏前扫了一遍掏出随身揣着的小本子，把举报电话认认真真抄了下来。
港务大厅的工作人员瞧见走过来问：“老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人把本子收好笑了笑：“没事，抄个电话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
傍晚六点，方得志把整理好的招商执行细则送到纪委办公室存档，顺手在举报台账的第一页封皮上签了字。
台账第一行是空白的。
他合上封皮对着办公室的灯光看了两秒，把本子放进档案柜锁好。
制度铺完了，下面就看有没有人敢往枪口上撞。
方得志整理完材料又想起许天还在灯下批文件，索性又亲自跑了一趟市委书记办公室，把一摞廉政档案建档材料送了过去。
看着许天还在灯下埋头批阅，他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敬服。
“许书记。”方得志把材料放到桌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您今天这套制度铺开，咱们侯官的招商环境算是彻底干净了，以后谁再想靠关系进港区得先过咱们纪委这道坎。”
许天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只回了一句。
“制度不是挡人的。”
“那是挡什么？”方得志一愣。
许天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说道：“是挡脏手的。”
方得志心头一凛，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后方的许天忽然再次开口：
“得志，再查一件事。”
方得志立刻回头：“您说。”
“去查一查，省属招待服务公司最近在侯官的报销账目里，有没有出现过巴泰华那边的接待痕迹。”
方得志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