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侯官市委会议室。
午休刚过,大家都陆续进场。
巴泰华地端着茶杯,钱志远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份文件,眼神时不时地往周言那边瞟。
许天坐在巴泰华对面,手里转着支钢笔,神色平静。
“同志们,上午的调研大家都看到了。”巴泰华放下茶杯,环顾四周,“侯官港的硬件条件没得说,制度也运转起来了,但光有制度可不行,还得有个平台撑着,临港投发集团是省里统筹港口资源的重要抓手,今天下午咱们就把这个筹备班子定下来。”
钱志远马上接上话:“省长说得对,班子是关键中的关键。周市长,你们市政府拟的方案是啥,说说看吧。”
周言翻开笔记本,神色从容,应道:
“省政府指示下来后,市政府中午研究了班子建议。”周言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董事长这个位置,我们建议由陆晨同志来担任,陆晨同志对港区建设和招商统筹都很熟,常务副总由临港工业园筹建办的一名本地干部转任,工程副总由港务系统一名老业务骨干来挑这个担子。”
钱志远听完,冷笑一声。
全用本地人?这是把省里当摆设呢?
他翻开面前另一份文件。
“周市长考虑得很务实。”钱志远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临港投发集团是省级战略协同的平台,盘子这么大,财务这块最好还是专业化一些。省里不是要抢谁的权,就是怕平台刚成立就埋下账务隐患,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他把文件推到许天面前,继续说道:
“这是省交通厅和省国资委联合写的推荐意见,建议配一名省属港口企业出身的财务总监,规范财务流程,提高投融资能力。”
钱志远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人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上午盛通物流没塞进来,下午换了个马甲,要从财务口子切进集团的资金链!
只要财务总监的位子捏在手里,临港投发集团就算建起来,钱袋子也是省里说了算。
许天没让众人多等,说道:
“钱厅长说得对,财务确实要专业化。”
巴泰华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钱志远也是一愣,这小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许天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钱志远脸上。
“董事长负责对外协调,财务总监负责资金收支,工程副总负责项目推进。”
“那么谁来管招投标的廉政风险?”
钱志远瞳孔一缩,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廉政风险?这跟财务总监有什么关系?
“还有。”许天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紧接着追问,“谁来对集团日常监督留痕负责?”
“这……”钱志远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下意识地看向巴泰华。
方得志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纪委可以派联络员,但这替代不了企业内控,企业自己不监督,纪委天天盯着也是白搭。”
巴泰华脸色一沉,他听明白了。
许天这是在挖坑!
同意你派财务总监,但顺带把廉政风险和监督留痕的责任全给拆出来了。
谁敢接这个财务总监的位子,谁就得把脖子伸到纪委的刀刃底下!
许天像没看见钱志远的窘迫,自顾自地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临港投发集团是新平台,财务上不能只讲地方那点人情面子。”
“省属企业出身的财务干部,账务规范、票据意识和融资流程确实更成熟。这一票,我同意。”
钱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同意了?他真同意了?
巴泰华多看了许天一眼。
这小子给面子给得这么痛快?
“但是!”许天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硬了下来,“董事长这个位置必须是真正熟悉侯官港和港前工业园运转的人来坐。平台不是写在纸上的,董事长要能扛得住现场、扛得住协调、扛得住压力,陆晨同志在市里干过项目统筹也参与过港口建设,这个位置就适合他。”
这话一出,巴泰华的脸色就黑了下来。
省里推荐的人连董事长的边都没沾上!
周言原本紧绷的后背悄悄松弛了下来。
只要董事长还在侯官手里,财务总监就算是颗暗钉子也翻不了天。
“至于工程副总。”许天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继续往下说道,“不能全用本地老资格,也不能全交给外来专业背景。我的建议是从港务系统和市建委各抽一名骨干,再加一名省里推荐的工程审查干部,三方交叉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
“监事岗位由市纪委和市审计局联合把关,不能让集团自己关起门来监督自己!”
这话刚说完,巴泰华带来的几个省厅干部面面相觑额头上冷汗直冒。
原本想借工程口和财务口切入集团核心的路子全被许天这几句话拆得七零八落!
财务总监进来了,但旁边杵着纪委和审计局。
工程副总搞三方交叉谁都别想一家独大。
董事长更是牢牢捏在侯官市手里。
巴泰华终于坐不住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探眼神里带着几分逼视。
“许天同志。”巴泰华的声音生硬,“这样搭班子,会不会太碎了?”
许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冷笑说道:
“巴省长,平台初建碎一点不怕。”
许天迎着巴泰华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怕的是一整块都被人抱走。”
“你!”巴泰华指着许天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一个许天,这是指着鼻子说省里在抢权!
钱志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原本以为上午被发改委的文件打脸已经是底线了,没想到下午这场人事会上许天连省里的脸面都没留一点。
“好。”巴泰华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个字,“就按许天同志的意见办。”
......
散会后,钱志远跟在巴泰华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省长,这财务总监的位置简直就是个火坑啊。”
巴泰华脚步一顿冷哼一声:“火坑也得有人跳!许天把路堵得死,咱们要是连个财务总监都派不进去,以后还怎么跟省里交代?”
他再次转进奥迪车里,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秘书缩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水:“省长,这班子是不是不太好操作?”
巴泰华没睁眼,沉默了许久才冷冷地开口:“不好操作才对,他要是给你留了口子才说明有问题。”
他停了停,竟然罕见地自嘲般,说道:“侯官这盘棋已经不是靠一两个人伸手就能动的地方了。”
......
同一时间,侯官市委大楼。
方得志看着许天,眼里满是钦佩。
“许书记,您这一手太绝了,省里推荐的人是进来了,但进来就是个光杆司令。工程三方交叉,纪委和审计联合监事,他想贪不敢贪,想乱不能乱。”
许天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
“得志,把监督安排落实下去。”许天语气听不出半点得意,“临港投发集团成立后,市纪委要全程盯住项目招投标、资金拨付和干部廉政档案。监督联络员单列备案,任何异常都要留文字记录,一条都不能少。”
方得志连连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人。”
“还有。”许天转过头目光森冷,“不只是会议纪要,每一项推荐意见、每一次意见修改全部留痕。以后谁要翻旧账咱们也有旧账可翻。”
“明白!”方得志挺直了腰板。
留痕,这是体制内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当晚,海东省委大院,省委书记办公室。
刘浩然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这是李志向通过省纪委系统送过来的会议情况汇报。
秘书站在一旁低声问道:“刘书记,许书记这套班子搭得是不是太防着省里了?”
刘浩然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许天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防着省里?
不,这是在保护侯官港的火种。
巴泰华想通过人事安排把持临港投发集团,许天就用制度把所有权力拆碎关进笼子里。
他不偏向谁也不依附谁,他只认规矩。
刘浩然拿起笔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下七个字。
秘书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震。
“放得开,也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