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宿国强的语气带了点笑意,“你之前打电话来请教我那个问题的时候,答案你自己心里早就清楚了吧。”
许天没否认也没承认。
“宿书记,我就是请教了个程序问题。”
宿国强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嘟。”
电话挂了。
许天放下手机靠回椅背上。
他整场没参加省委常委会,没当面质疑巴泰华,没给任何一个常委打电话疏通。
他做的事拢共就三件。
让李志向查了审计厅跨省派员的手续。
给宿国强打了个“请教”电话。
让周言扛住了安全检查的正面交锋。
三件事在省委常委会上汇成了两次暴击。
巴泰华一明一暗两条路全部碰壁。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早就凉透了。他
把凉茶倒进旁边的废水桶里,捏了一撮新茶叶扔进去,拎起暖瓶倒满开水。
热气往上窜,茶叶在水里翻着滚。
他端起来吹了吹没急着喝。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终稿上。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东山的审计也好,港口的安全检查也好,都是巴泰华打过来的侧翼骚扰,折腾来折腾去根上还是路径之争,行政收权还是制度复制。
这个答案不是在省委常委会上吵出来的,是拿一份让中央部委认可的方案砸出来的。
许天喝了一口热茶烫得嘬了嘬牙花子。
放下杯子拿起钢笔,在报告封面的报送单位栏里写了四个字:“侯官市委。”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市长周言。
“许书记。”周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省政府刚发来一份通知。”
“什么通知?”
“下周二巴省长要来侯官调研港口经济工作。”
许天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顿了一下。
巴泰华的港务集团方案刚在常委会上被搁,交通厅的安全检查报告被质疑没有法律依据,审计厅跨省派员的事被省纪委盯上了。
三条路全堵死了。
然后他要亲自来侯官调研?
许天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报告终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来就来正常接待。”
“许书记,接待规格怎么定?”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声音不慌不忙。
“不过这次接待你全程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
“嘟嘟嘟。”
许天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巴泰华坐不住了。
方案搁置,审计叫停,安全检查拿不出依据。
三张牌全废了这时候亲自下来,无非就是两个意思。
要么当面施压看能不能从侯官这边撕开个口子;要么找茬在侯官港的运营里挑出问题回去好做文章。
许天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他来正好。
许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侯官港,塔吊的信号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他把手插进裤兜低声说了一句:“来吧。”
......
周二,上午九点,侯官港运营中心广场,一辆挂着海东省直机关牌照的考斯特打头,两辆奥迪A6L跟在后面,三辆车稳稳停在港务大厅门前。
车门一开,海东省省长巴泰华率先下车。
他目光在港口扫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
侯官这边周言主导,许天站在后方,充当隐形人。
周言快步迎上前伸出手:“省长,欢迎来侯官调研。”
巴泰华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眼神根本没在周言身上多停直接越过他望向大厅:“今天不是来听你们报成绩的,是来看看侯官港有没有把省里的战略部署真正落到实处。”
这话说出来,跟在巴泰华身后的省交通厅长钱志远和几个省发改委的干部下巴都不约而同地抬高了三分。
“省长,侯官港的原始台账、所有项目资料、临港二期前期材料都备好了,您想先看哪块?”
周言收回手,说话不卑不亢。
巴泰华冷哼一声:“先看调度台。”
一行人进了大厅。
巴泰华背着手在调度台前站定。
钱志远赶紧凑上去从值班员手里接过那本五方联签的调度日志,翻得哗哗响。
他心里其实笃定得很这帮人肯定有造假,只要找出一个涂改的痕迹或者哪怕一页漏签的字,当场就能给侯官市一个好看。
他翻得快却也看得仔细。
足足二十分钟钱志远的手指在每一页的五个红印泥上戳了戳,一处问题都没有。
签名齐全,时间连贯,挑不出半点破绽。
钱志远的脸黑得跟煤炭一样,把本子往桌上一摔。
“看收费公示栏。”巴泰华沉着脸发话。
周言领路过去。
公示栏上每一笔进出港费用的明细、收费标准、退费记录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对应的文号都标得明明白白。
巴泰华盯着看了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硬件转了一圈个个都是铁疙瘩,根本咬不动。
一行人转回会议室落座,屁股还没坐热省发改委的一个随行干部就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周市长,省里此前在批复中建议侯官引入具备省级港口物流运营资质的战略合作企业,请问这项工作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
周言端坐在主位对面语气平稳:“正在公开研究准入标准,目前还没确定具体企业。”
钱志远立刻接话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盛通物流是全省少数具备相关资质的企业之一,侯官为什么迟迟不去接触?省里的建议是当耳旁风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发紧绷起来。
周言没急没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调查材料直接推到桌子中央:“钱厅长,盛通物流的底我们查过了。”
钱志远低头扫了一眼瞳孔一缩。
“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三百万。名下登记车辆两辆,正式员工五人!”周言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就这么一个公司去年报出来的营业额居然超过三千万!侯官市政府认为在没有核清实际经营能力之前不能让这种皮包公司进入港口核心服务链条!”
钱志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原本以为侯官会顾忌省里的面子含糊过去,没想到周言直接把底裤给扒了!
巴泰华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把压迫感拉得满满的:
“周言同志,不能因为企业规模小就否定省级战略协同的必要性,侯官港是海东的侯官港,不是侯官市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省里来的几个干部全把目光投向周言想看看他怎么接这一招。
周言没退半步目光直视巴泰华:“省长,侯官从来没有否定省级协同。我们只是认为协同必须公开、透明,必须经得起审计!”
“放肆!”巴泰华把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省里支持侯官港二期建设是站在全省港口群整体布局的高度来考虑的!省发改委在项目可研、投资规模和用地预审协调意见上都需要看到侯官主动融入全省大局。连一个战略合作建议都迟迟不落实外界会怎么看?会不会认为侯官在搞地方保护主义?!”
钱志远顺势补刀:“省长说得对,侯官港制度做得不错,但不能把制度变成排斥省级资源的挡箭牌!”
这连环套打得又狠又密。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充当隐形人的许天开口了。
“巴省长,侯官反对的一直都是行政指定企业,并非省级资源。”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许天慢悠悠地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复印材料推到桌面中央。
巴泰华皱起眉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
《关于规范沿海港口物流服务企业准入、防止行政性指定经营的内部调研意见》
落款是国家发改委基础产业司调研组。
时间正好是何建明调研侯官港之后。
巴泰华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原本笃定许天手里什么底牌都没有,靠省政府的名义往下压侯官就得乖乖就范。
谁知道这小子直接掏出了国家部委的尚方宝剑!
巴泰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冷笑一声:“许天同志,内部调研意见不是正式文件,你拿一份还没发出去的材料来否定省政府的工作建议,这不合适吧?”
许天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所以我也没说它是正式文件,我只是提醒省政府国家发改委正在关注这类问题,侯官现在要是按行政指定方式把盛通物流弄进来,恐怕正好撞在枪口上。”
巴泰华脸色铁青:“政策风向?侯官现在连国家发改委的风向都能提前掌握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省政府办公厅随行干部厉声喝道:“联系国家发改委基础产业司核实一下这份材料!”
随行干部赶忙掏出手机辗转转到基础产业司,最后接到了何建明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随行干部脸色大变冷汗直冒,捂着话筒凑到巴泰华耳边,小声说道:“省长,何建明副司长办公室确认确有这份内部调研意见。对方还说侯官港是他们这次调研的重要案例之一。”
巴泰华一把抢过电话亲自开口问了两句。
电话那头语气倒是很客气:“巴省长,这份意见确实还不是正式文件,但委领导已经看过了。最近沿海港口整合中有些地方借省级统筹搞行政指定经营,委里非常关注。海东如果有类似情况建议慎重处理,尤其是侯官港,何建明同志调研时认为它的公开准入和五方联签机制很有推广价值,不建议轻易打破。”
“嘟......”
电话挂断。
巴泰华握着手机的手指僵在原处。
会议室里静得让人喘不过气,省里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巴泰华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巴泰华把手机扔回给随行干部目光在许天和周言脸上扫了一圈。
这两位曾经因为利益和自己短暂对抗过章文韬,现在和自己站在对立面,一点余地都没留。
巴泰华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冷声道:“既然国家部委有新的政策考虑,盛通物流的事省政府可以再研究。”
周言接住话头语气硬邦邦:
“侯官市政府会继续按公开招商、统一标准、实际经营能力审查的原则推进,凡是符合条件的企业我们欢迎,不符合条件的不管背景多硬都不能进入核心链条!”
许天低下头喝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并没再补刀,人不过头点地,他心里有数。
调研只能草草收了场。
巴泰华走到港务大厅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塔吊忽然停住了脚步。
“许天同志,侯官现在规矩很多啊。”
许天站在他侧后方笑了笑:“规矩多一点干部胆子才小一点,干部胆子小港口才能稳。”
巴泰华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转身钻进奥迪A6L。
车门“砰”地关上,车队驶出侯官港扬起一阵尘土。
奥迪的后座上巴泰华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
秘书缩在副驾驶大气不敢出,低声问:“省长,盛通物流这条线还推吗?”
巴泰华闭了闭眼,沉默了几秒,应道:“暂时不推,但让省国资委和省交通厅把临港投发集团筹备班子的推荐意见送过去,企业进不去,人总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