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号,早上九点整,侯官市委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桌上整齐地摆着三份材料:临港三期新城规划图、土地平整示意图,还有一份三期资金缺口测算表。
巴泰华特意前来开会,坐在主位上,翻开那份测算表,右手食指在“资金缺口”那一栏上地戳了一下。
“三期绝不能拖。”
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半句废话都没有,“缺这么大一个窟窿,光靠你们市里自己扛,肯定是扛不住的。我的意见很简单,把最核心的地块拿出来,搞高溢价拍卖,把一线房企引进来。咱们得先把土地的钱收上来,三期的建设才能跟得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许天脸上。
许天没吭声,手里自顾自地转着一支钢笔。
坐在巴泰华左手边的钱志远见状,立马接了话茬:“省长这个思路确实清晰!咱们侯官港口新城的地理位置,绝对撑得起高端商住开发。如果不趁着现在把地价炒起来,以后再想往上追,那可就难了。”
坐在许天对面的周言正翻着手里的材料,他刻意顿了一拍,这才开口。
“省长,市里肯定全力配合省里的总体思路。”
“不过我得多提醒一句,新城开发不能光盯着卖地能挣多少钱,咱们还得考虑配套的房价,以及将来产业能不能落得下来。”
巴泰华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搭理他。
这时候,许天手里的钢笔停了,“啪”地一声放回了桌上。
“巴省长,咱们侯官港三期的定位到底是什么?是建个踏踏实实的产业港,还是搞个炒房的地产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足足两秒钟没人出声。
巴泰华眉头皱了起来:“许天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直接。”许天一把将规划图拉到面前,指着核心地块,“港区需要的是什么?是工人、仓储、物流、维修和配套服务。如果新城刚一启动,就把房价抬上天,以后外地企业怎么招工?生活成本太高,产业链全得被挤走。到时候,港口建得再漂亮、再大,里头跑的也全是空箱子,有什么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迎了上去。
“所以我建议,临港新城三期必须拿出一部分地块,优先建经济适用房、廉租房和职工公寓。剩下的地,再按限价房和普通商住房来分层安排。一句话,港区不能靠卖地财政吊着命。”
这话一出,钱志远嘴角尴尬的扯了扯。
巴泰华没马上发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回桌上时,力道明显重了些。
“许天同志,你这套方案听上去倒是挺美好。”巴泰华的语气沉了下来,“但你算过财政账吗?三期搞基建的钱从哪儿来?你说的那些保障房,能填上这么大的资金窟窿吗?”
他盯着许天,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省领导的压迫感,“海东省不是做慈善的,侯官市也不能脱离全省的财政盘子,不靠卖地的收益,难道靠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把钱变出来?”
许天面不改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直接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这是一份对比测算报告。”
“两种模式,一种是搞高溢价的商住盘,另一种是搞产业保障房。这两种模式对招工人数、税收增长、地价走势,还有后续财政投入的影响,全在这份报告上。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们逐项算出来的,绝不是我随口瞎编的。”
巴泰华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材料,手都没伸。
“我承认,短期内搞保障房确实填不满资金缺口。”许天继续说道,“但搞高溢价卖地,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买卖。把房价抬得太高,就等于把未来的税源和工人都赶跑了,三年后咱们的财政只会比现在更难看。港区的收入,完全可以通过规范收费、平台招商和做大产业税源来慢慢释放,真没必要非得走卖地这条死路。”
巴泰华伸出手指,把那份材料往旁边轻轻一推。
“行了,这件事就讨论到这儿。”
他语气一沉,直接落了锤,“省里考虑的是全省的盘子,不能光顾着你们侯官一地的情绪。这件事,先按省里的城建思路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一出口,就是省长在强行拍板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坐在对面的周言,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一顿。
钱志远则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容。
可就在这时,许天转过头,看向了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市委办主任。
“刚才关于土地出让模式的讨论,巴省长主张优先搞高溢价商住出让,我提出了优先安排保障房和产业配套地块的建议,周市长也提醒了配套房价和产业承载能力的问题。这些内容,你都记清楚了吗?”
市委办主任压根没防备会被突然点名,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如捣蒜:“记下来了,记下来了。”
“很好。”许天点了点头,“请你一字不落整理成会议纪要,走程序送市委办存档。同时,报市人大和相关部门备案,市政府那边也留一份副本。”
巴泰华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许天的脸,想发火,却硬是找不到半个发作的理由。
为什么?
因为会是正式开的,意见是按规定提的,纪要也是正常记的。
从程序上讲,许天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许天每次都用这个套路,但真的好用啊,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许天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今天这场会,桌上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从今往后就是白纸黑字了。
以后临港新城要是真因为高地价出了问题,谁主张的土地财政?
谁压下了保障房方案?
谁最终拍的板?
全在档案里躺着呢。
到时候,谁也别想赖账。
钱志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凝住了,心虚地悄悄移开了视线。
巴泰华没再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心烦意乱地翻了翻面前的材料,足足用了好几秒钟,才把脸上的表情稳住。
“嗯。”
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市委大楼门口,送走省里的车队后,周言站在那儿,一直目送着那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考斯特拐出路口消失,这才转过身来。
“许书记,那份会议纪要……”
“按正常程序走。”许天直接打断了他。
周言顿了一下,闭上了嘴。
他跟了许天这么久,直到这会儿才彻底看明白今天的局。
在这场会上,许天根本没赢。
巴泰华一句“先按省里思路走”,直接把他的方案给毙了。
但许天也没输。
他硬生生地把今天的争论,变成了铁打的证据。
以后临港新城真要是因为高房价爆了雷,谁是罪魁祸首,谁是清醒的反对者,纪要上写得明明白白。
到时候这份纪要能发挥多大的杀伤力,根本没法估量。
许天没打算跟巴泰华争眼下的输赢,他这是在给将来留后手。
周言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
许天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对比测算材料收进了抽屉里。
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懒得换,端起来喝了两口,便拿起红笔,开始看可复制性报告的最新修订版。
方得志敲门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许书记,会议纪要那边我亲自盯着呢,今天下班前肯定能整理出来。”
“嗯。”许天头都没抬。
方得志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许书记,省长今天走的时候,那脸色可是难看得很啊。”
“正常。”
方得志拿起桌上的一块橘子皮,卷了卷,又放下:“可是您今天当众来这么一手,省里那边能不记恨您吗?”
许天停下手里的红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得志啊,他恨不恨我,根本不重要。”
许天语气很平静,“重要的是,将来如果临港新城真的出了大问题,有今天的会议纪要在,所有人都没法撂挑子甩锅。”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既然我改变不了他的主意,那我就得把今天的主意留下来。总得让将来负责收拾烂摊子的人知道,这烂摊子到底是谁的主意。”
方得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懂了。”
……
晚上十点,侯官市委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早就没人了,楼下偶尔驶过一辆车,发动机的声音也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许天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临港三期招商条件的初稿。
他正拿着红笔在一个数字上画圈,还没等落笔,桌上那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许天放下笔,拿起了手机。
“许天。”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建国低沉的声音。
“爸。”
林建国一点弯子都没绕,直奔主题。
“国务院那边关于稳定房价、清理地方过度依赖土地财政的督查行动,已经定下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海东省,很可能就在这次的重点抽查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