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寒风未歇,残雪簌簌飘落,落在冰冷的铜鼎上,转瞬便消融成细碎水渍。整片胡杨林死寂沉沉,唯有风穿枯枝的呜咽,在空地上反复回荡。
暗处的无弃双耳紧紧竖起,分毫不敢松懈,将二人对话尽数收入耳中,心神绷至极致。
荆离松开攥着车夫衣襟的手,神色瞬间收敛了方才的暴怒与惶恐,重新恢复成一副淡漠疏离、若无其事的模样,语气不阴不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你说的,流传的哪件事?”
车夫连忙凑近半步,下意识环顾四周荒寂林野,确认无人之后,压极低沉的嗓音,鬼鬼祟祟道来。
“我私下听闻,教主冲击武道十重境多年,穷尽万般秘法、遍寻天材地宝,数次尝试尽数落空,始终卡在关口无法突破。”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满是艳羡与忌惮:“当朝国师为圣上炼制一枚混元丹,乃是旷世奇丹,传闻吞服此丹,便可勘破桎梏、超脱凡俗,即刻飞升。而这枚逆天混元丹,并未藏于深宫宝库——而是藏在一个孩子身上。”
“谁能寻得这名混元丹子嗣、将其献给教主,便是天大的功勋!不仅能入教中圣地铁墓谷修行,得天独厚的功法滋养,轻轻松松突破三四重境界,根本不在话下。”
说到此处,车夫脸上浮起浓重的沮丧与不甘,低声叹道:“此事乃是教中绝顶机密,教主抵达煌月城后,全程只托付了一人全权负责。我原先一直以为,此人会是煌月分堂堂主薛青鳞。”
暗处的无弃心头一震。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薛欢爹竟然是长生教煌月分堂堂主!
唉,真是可惜。
若是能抓住把柄,足以让薛家满门抄斩,哪还会将来被薛欢陷害。
荆离故作懵懂,挑眉装傻,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揶揄:“这等一步登天的立功好事,不是薛青鳞,还能是谁?煌月大小事务,一向由他坐镇打理。”
车夫连忙用力摇头,嘴角不自觉扬起,透着几分内部知情者的得意。
“你不明白。薛青鳞与教中玄机长老走得太过亲近,派系纠葛太深,教主早已心生忌惮,一直暗中想将他替换,所以才没将这等绝密大事托付给他。”
荆离鼻腔里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光,语气依旧带着试探的嘲弄:“看来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这么绝密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入教前拜把子兄弟,是薛青鳞身边最贴身的亲信,消息绝对不假!”
车夫愈发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教主已然亲自抵达煌月,还狠狠骂了薛青鳞一顿,警告他别插手找孩子的事。”
无弃又是一怔。
不过一夜工夫,消息已经传开,看来长生教内部勾心斗角,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凶险激烈。
车夫紧接着笑道,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薛青鳞并没收手,还在全城搜寻那名孩子。我敢拿脑袋打赌,他就算找到孩子,也绝对不会上交教主,必定转头献给玄机长老,借此攀附靠山、稳固自身地位!”
他侧头看向荆离,满脸神秘,搓着手凑近试探,语气里满是讨好:“说真的,老兄,想不到你也在暗中寻找这孩子。”
“嘻嘻,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教主亲自吩咐的差事?平日里你向来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早已攀上了教主的高枝!”
话说到此处,车夫已然打定主意,想要依附攀附:“不如我帮你一同找寻孩子,将来你立下大功、得了机缘好处,随便分兄弟一口汤喝就行!我绝对忠心,绝不碍事!”
荆离垂眸掩去眼底凛冽杀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若想入伙,便发个誓,今日听闻的所有秘事、见过的一切,绝不告诉第二个人。”
车夫闻言大喜过望,想都没想,立刻高高举起右手,指尖笔直,对着漫天风雪郑重起誓,语气决绝:“我今日所言所闻,若敢外泄半句,告知任何人,便让我浑身溃烂生疮,皮肉一寸寸腐尽,不得好死!”
风雪掠过他紧绷的侧脸,誓言落地,空旷的林间更显诡寂。
荆离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冰冷:“行,我信你。”
得到应允,车夫瞬间亢奋不已,眉眼间满是雀跃,连忙追问:“那咱们现在去哪找人?我随时听你调遣!”
“不急。”荆离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中央残留余温的巨鼎,语气冷沉,“先把这里收拾干净。挖一个深坑,将这尊鼎彻底掩埋,抹去所有痕迹,绝不能让缥缈峰的人察觉半点异常。”
车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庞大的铜鼎,面露难色,下意识摆手道:“没必要这般谨小慎微吧?如今世道崩坏、乱世流离,各方自顾不暇,缥缈峰的人哪有闲工夫管咱们的闲事?”
“啰嗦!”荆离双目骤然一瞪,眼底寒光乍泄,凛冽威压瞬间笼罩而下。
车夫浑身一僵,立马服软,连连妥协:“行行行!我弄!我这就去寻铁镐过来,立刻挖坑埋鼎!”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急匆匆朝林外走去。
就在他前脚刚刚踏出半步、心神全然松懈的刹那——
铮!
一道清冷剑光骤然划破林间死寂。
荆离抬手出剑,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剑身灌注充沛灵炁,通体萦绕通透青光,锋利无匹,破风无声。凌厉剑锋自车夫后背心口狠狠刺入,力道穿透躯干,径直从前胸贯穿而出。
车夫浑身骤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看向胸前穿透而出的青色剑尖,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错愕。
他艰难转动脖颈,回头看向荆离,喉咙汩汩溢出腥甜血气,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无尽不解与怨愤:“你……为什么……”
荆离神色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刺骨的漠然。
“帮我?”
他低声嗤笑一声,语调冰冷刺骨,满是极致的轻蔑:“你也配!”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收,青光剑刃骤然抽回。
噗——
鲜血喷涌而出。
高大魁梧的身躯轰然栽倒在积雪冻土之上,四肢不停剧烈抽搐痉挛,指尖死死抠进雪层,搅动起满地黄雪与泥泞。
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红花。
寒风卷过,血腥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