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呜咽盘旋,空旷的胡杨林死寂得令人窒息。满地白雪被猩红血水浸染,冻成暗沉的血冰,方才的绝杀屠戮落幕,林间只剩冰冷的杀伐余韵。
荆离走了。
走之前,他拍碎了巨鼎。
一掌。
只一掌。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炸裂巨响震彻林间。那尊一人多高、锈迹斑驳、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铜鼎,竟被他轻飘飘一掌震得四分五裂。
无数厚重铜片碎裂飞溅,砸在冻土残雪之上,发出哐哐脆响,卷起漫天雪雾与铜锈碎屑。
鼎内原本沸腾的汤汁,早已被大火熬煮殆尽。
数百流民的血肉尸骨,全然化作一滩滩乌黑黏稠的膏状浊物,顺着碎裂的铜片缝隙缓缓流淌、漫溢。
膏体暗沉发乌,黏腻地裹覆在铜渣之上,冒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灰白热气,混杂着人肉焦腥、药草腐臭与冻土的寒气,酿成一股极致诡异、刺鼻呛喉的恶味,钻入鼻腔,腐蚀肺腑。
躲在灌木丛后的无弃,胃里剧烈翻搅,喉头阵阵发紧,险些当场呕出。他死死压下翻涌的恶心,碧绿的瞳仁紧紧锁住荆离的身影,不敢有丝毫异动。
荆离看都没多看一眼,拢了拢斗篷,转身走入风雪,身影消失在枯林深处。
确认荆离气息彻底远去,林间再无半点异动,无弃才猛地松了紧绷的心神,不敢多做停留。他叼紧怀中襁褓,四肢发力,身形灵巧窜出灌木丛,一连飞跃数十步,远远逃离那片腥臭诡异的死地。
落地的瞬间,他立刻低头垂眸,紧张地端详怀中婴孩。
小家伙依旧闭着双眼,小脸毫无血色,冻得通透发紫,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之中,一动不动,连一丝细微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出。
半晌无声,静谧得可怕。
咯噔!
无弃心头骤然一沉,慌乱瞬间涌上来。
从方才对峙、绝杀到鼎碎腥溢,折腾了这般许久,这孩子竟一声未哭、一动未动。小家伙莫不是……已经死了吧?
无弃伸出肉垫,凑近孩子的鼻子,想探探鼻息。
猫毛细密柔软,一凑上去——
阿啾!
一声细碎微弱的喷嚏骤然响起,打破死寂。
黏稠透明的鼻涕猛地喷在无弃柔软的肉垫之上,温热湿黏。
紧接着,干涩的小嘴下意识轻轻吧嗒着,无意识地吸吮着冰冷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续上了微弱却真切的呼吸。
淡淡的眉毛皱成一团,像是在抱怨这满天的风雪。
无弃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地,暗自松了一口长气。甩了甩爪子上的鼻涕,又好气又好笑。
活的!
不过,愁云又再次爬上心头。
我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呢?
一只小猫,一个婴儿,在这饿殍满地的乱世——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言而喻。
猫皮、猫肉、孩子的……他不敢想。
他自己可以逃走。四条腿,上房钻沟,没人追得上。
但这孩子,必死无疑。
孩子是苍氏的骨肉。虽然自己的身份文牒上,也写着出身苍氏,但那是假的,一个偷来的姓氏。
他与这孩子,非亲非故。
真要是扔下不管,天底下也没人能指责他半个字。
可是……
无弃望着那张吧嗒吧嗒的小嘴,脚下不禁一阵迟疑。
……算了。
要不,进城找户有钱人家,往院子里一丢,人家愿意收留,算这孩子的造化,不愿意嘛,只能是天意啦。
乱世里,天意薄得像纸,每个人只能自求多福啦。
无弃打定主意,叼起襁褓。
他没有离开胡杨林,而是小心翼翼,钻过一片带刺的荆棘丛,皮毛被刮掉几撮,来到一棵老树底下。
这棵树,足有几百年了。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布满节疤,像一张扭曲的老人脸。树枝枯槁虬结,风一吹,发出咔咔的声响,随时像要折断。
树影斑驳,积雪掩着树根,一切如常。
无弃用爪子扒开树下一丛茂密的蒿草——
干枯草茎纷纷折断。
最里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哈!
它居然还在。
无弃的瞳孔,微微发亮。
这是一处秘密入口。
黑市商人花重金,雇鸦门挖的走私秘道,可以避开城门口的守卫,让违禁品自由进出。洞口不大,运送货物的,都是瘦小的孩子,其中就有无弃。
差事报酬不低,跑一趟一百文。对于一个穷人家孩子来说,绝对算是一笔诱人的巨款。
不过,天上不会掉馅饼。
会有生命危险。
危险并不来自城里的守卫。被守卫抓到顶多打个半死。
最可怕的是黑市贩子,为了打击竞争者,这帮混蛋会雇杀手,埋伏在出口,杀掉送货的人,然后抢走货。
无弃最要好的一个哥们,就是这么死的。
他亲眼看着这哥们爬进秘道,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好哥们在另一头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出一次事,秘道就会被毁掉。好在煌月地处戈壁,土质疏松,挖洞容易,类似的秘道,城内外不下上百条,毁了旧的,挖新的。
无弃只是试一试。
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毕竟,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谁知道它二十年前有没挖出来。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存在。对于一条黑市秘道,它绝对算得上长寿。
既然二十年后还能用,那就证明,秘道是通的。
无弃深吸一口气,叼起襁褓,钻入洞中。
黑暗,当头罩下。
秘道十分狭窄,只够一个孩子匍匐前进。
当年无弃跑货,都会把货物装进厚布袋,绑在脚踝上,一边爬一边拖着走。土壁粗糙,时不时冒出尖锐的荆刺,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扛。
裤子撕破、血淋哒滴,算是家常便饭。
不过,对一只猫和一个襁褓来说,这秘道,简直是宽敞无比。
无弃叼着襁褓,将孩子护在腹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爪垫踩在冻土上,悄无声息。
偶尔遇上冬眠的蛇,蜷在土壁的凹坑里,冻得梆梢硬,像一截截枯藤,毫无危害。无弃迈过去,看都不看一眼。
黑暗中,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爪子踩土的簌簌轻响。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出口。
黑市秘道的出口,设在城内的废弃荒宅。
现在是乱世,任何无主的宅院都是流民乞丐的乐园。不会自己叼着孩子一露头,就被一院子“饿狼”围住吧?
……
无弃咽了口唾沫,把襁褓往腹下又拢了拢。
压低身子,一步一步。
朝黑暗尽头,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