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寒风卷着残雪,在光秃秃的胡杨枝桠间穿行,鼎身余温蒸腾起淡淡的白雾,混杂着尚未散尽的血腥药味沉沉压在空地之上。
那道响起的人声撞入耳膜。
无弃浑身一凛——这声音他绝不会记错。
他不久前刚刚听过。
他悄悄转动头颅,碧绿瞳仁穿透交错的荆棘,望向林木深处。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踏出,身披黑斗篷,兜帽牢牢罩住头顶,黑布横遮半面,只露出一双冷沉沉的眼。
不是别人,正是荆离。
嗯?
这家伙怎么追到此地?
无弃飞快扫过荆离身后的林间空隙,积雪铺满地面,枝影寥落,空空荡荡,只有荆离一个人,不见苍夫人的身影。
她不会被……
无弃心头一凛,不敢多想。
一旁的车夫,获得紫丹那股狂热兴奋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自觉地佝偻脊背,肩膀垮下,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比荆离足足高出一个头,此刻却缩着脖子,搓着手,卑微得像个被抓住现行的小偷,连声音都在发抖。
荆离没有理睬,鼻腔里泄出一声冷硬的哼笑。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若是不来,岂不是让你这混蛋得了逞?”
荆离缓步走到铜鼎旁,伸手拍了拍巨鼎的腹部。
鼎身此刻仍然滚烫,掌面上沾的碎雪花一触上去,立刻“哧啦”化作缕缕白汽,热浪扑面而来,可荆离却浑然不觉,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灼烧之痛,手掌稳稳贴在锈蚀斑驳的铜面上。
荆离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炉丹的底子,老子筹备了足足大半年。”
“单单为了一味百劫草,我便去了‘仙芸坊’数十回,反反复复踩点。你倒好,轻轻松松就像坐享其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车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试探问道:“仙芸坊那桩灭门案子,是老兄你做的?”
荆离没有答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沉默便是默认。
车夫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竖起大拇指,满脸巴结,语气里充满敬畏 :“‘仙芸坊’掌柜一家七十口,一夜之间尽数被杀。街坊邻居竟听不到半点动静。”
“兄弟们之前喝酒闲聊,还在纳闷揣测,究竟是谁出手这般干净利落,哈,没想到竟是老兄你的手笔!佩服,实在佩服啊。”
无弃后背一阵发凉。
虽然早就知道长生教没好人,但没想到荆离这么心狠手辣,为了一味草药,灭了药房满门。
荆离完全不吃对方恭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容置疑:“少啰嗦,把药交出来!”
车夫瞬间笑容消失。
他下意识地收紧五指,将那颗紫色丹丸死死攥在掌心,指节绷得发白,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不甘心地讨价还价。
“这炉丹,我好歹也出了苦力。”他陪着笑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乞求,“不如……咱们一人一半?”
荆离抬眼横瞪过去,目光锋利如刃,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你他妈想得美!”
“你不过去义庄拖了几具死尸的血肉充当饵料,这点微末劳作,算个屁!”他往前逼近一步,车夫吓得又退了一步。
无弃伏在灌木丛里,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知道车夫去过义庄?
莫非……他又回去过?
“快点拿过来,休要啰嗦!”荆离耐心耗尽,语调愈发不耐。
车夫磨磨蹭蹭,手指在掌心攥得发白,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荆离眼神骤然变冷,抬起手,指尖隐隐有幽光缭绕,缓缓抛出话来,带着逼人的挑衅:“不然,咱们打一架吧。你只要杀了我,东西自然是你的。”
车夫的心念猛地一动。
他眉心那道魂契陡然亮起,红光闪烁,明显在凝神聚炁准备战斗。
但仅仅一瞬而已,那红光便黯然无光,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似乎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荆离眼神的压制,瞬间将他反抗的勇气扼杀在萌芽中。
车夫颓然垂下肩膀,不情不愿地伸出手,缓缓摊开掌心。那颗晶莹剔透的紫色丹丸,静静地躺在他的掌纹里。
荆离不慌不忙走过去,伸出二指,轻轻捏起丹丸,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丹丸在寒风中散发着幽幽紫光,映照得他蒙面的黑布都泛出一层诡异的色泽。
忽然,荆离道:“你想分一半,也不是不行。”
车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他兴奋地搓着手,急声道:“你有什么条件?快说!快说!”
荆离没有看他,目光透过丹丸,似乎在看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你去义庄时,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
无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居然知道孩子没死!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
荆离的身体猛地绷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佯装若无其事,慢条斯理问:“孩子在哪里?”
车夫指了指身后的巨鼎,理所当然道:“在这里!”
荆离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车夫的衣领,将他偌大的身躯整个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熬煮饵料只要死人肉就行,你为啥要用活人?!”
荆离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惶恐和愤怒,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车夫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脸茫然:“活人?……我用的是死人啊。”
他误会了荆离的意思,以为对方问的是那具被剔肉的死孩子。
荆离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片刻后,他情绪稍稍平复,但手依然没有松开。
“那孩子多大?”
车夫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吧,顶多七八岁。没什么肉,骨头倒是挺硬。早知道你要,我就换一个了。”
荆离的眉头舒展开来,又问道:“你在义庄有没有听到孩子哭声?”
车夫摇头:“没有。那孩子死得安静,连哼都没哼一声。”
说到这里,车夫忽然眼珠一转,神神秘秘地凑近荆离,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么关心孩子……是不是因为流传的那件事?”
荆离的手猛地一紧。
无弃在灌木丛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寒风穿过胡杨枯枝,簌簌作响。铜鼎的余温慢慢消散,鼎腹残留的嗡鸣余韵还在空气里隐隐回荡,整片林间空地,被一层浓重诡秘的寒意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