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惠王携王府上下回到长安。
归京与离京时的低调截然不同,车队刚入城门,就有礼部官员前来迎接,排场处处彰显着体面。街巷间早有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中,隐约能听见“惠王殿下从封地回来了”“听说鲁王那边出事了”之类的议论。
无人知晓皇帝会如何处置鲁王一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查了数日毫无头绪,这时候召惠王回京,圣意不言而喻。
惠王端坐车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王妃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眉间隐约透着一丝疲惫。赵若锦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透过微微透光的帘幕,望着窗外熟悉的长安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去时仲春,归来已是孟夏。
鲁王一案,惠王接手不过半月,就查了个水落石出。鲁王赵诫私造兵器、囤积粮草、勾结边将,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龙颜大怒,将鲁王废为庶人,圈禁于旧宅,其党羽一一肃清。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惠王自己。
在皇帝与皇后对太子流露出不满之意以前,鲁王赵诫本是置身事外,哪边也不靠的。可渐渐地,他与太子越走越近,态度也愈发亲近起来,兄弟二人联手过几次,明里暗里对惠王进行削权。当初惠王被御史李涪弹劾,背后就有鲁王的手笔。
说来也有趣,太子无嫡子,鲁王最不缺的,恰恰就是嫡子。鲁王妃一口气连生了五个,个个都是儿子。坊间传言,太子刻意亲近这个三弟,其实是想从鲁王那里过继一个儿子过来,以固东宫之位。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可它偏偏就这么传了出来,还越传越真,越传越广。皇帝闻奏,勃然大怒,当即将太子召入宫中,厉声斥责了一番。皇后听闻此事后,更是气得险些晕厥,头疼症都因此加重了几分。
来而不往非礼也。查明自己被御史弹劾的背后也有鲁王的手笔后,惠王隐忍不发,表面上不动声色地请旨前往封地避风头,暗地里则在在谋划反击。
既然鲁王要站队,那为什么不站在他这边?
他比太子更懂人心。
鲁王性情暴烈,行事狂悖,又素有不甘人下之心。这样的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自己跌进深渊。赵识派人以东宫的名义接近赵诫,先是投其所好,陪他饮酒作乐、纵马游猎,混熟之后,逐渐有意无意地提起太子对鲁王的提防,暗示“好在殿下手握重兵,可以早做准备,若不早做准备,只怕日后……”话不说透,意已尽在其中。赵诫本就蠢蠢欲动,被人一撺掇,果然上了钩。他开始暗中囤积粮草、私造兵器,一步步踏进了赵识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里。
案发之后,赵诫才恍然大悟,自己被人当枪使了。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赵识接手此案后,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在皇帝面前为赵诫说了几句好话,又暗中让人传话给圈禁中的赵诫:“二哥知道你是被人利用的。只要三弟安分守己,二哥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赵诫在绝望中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痛哭流涕地让人带话回来:“二哥救我!日后弟唯二哥马首是瞻!”
至此,赵诫彻底归附了惠王。
太子赵认查了数月毫无头绪,惠王半月便能结案,这对比太过鲜明,朝堂之上,风向又悄然转变。
皇帝在朝会上当众褒奖惠王“处事公允、不枉不纵”,又赏赐了大量金银锦帛。惠王跪地谢恩,言辞谦逊,只道“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半分得意也无。太子党的人立在一旁,脸色铁青,气氛凝重。
退朝后,回到东宫,赵认摔了茶盏,怒道:“他赵识算什么东西!孤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来,他半个月就查清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帮他!”
许英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不是惠王本事太大,而是太子太不中用。这话他不敢说,太子听不得这样直白的话。
张鸿倒是会看眼色,连忙上前劝道:“殿下息怒。惠王不过是仗着陛下偏宠,一时得意罢了。东宫根基深厚,岂是他一个藩王能动摇的?”
赵认冷哼一声,脸色稍霁,心里仍是堵得慌。
想到一人,赵认问道:“魏国公离京那日说,信国公也要进京面圣,他有提具体什么时候吗?”
张鸿略一思索,装作心里有底:“回殿下,魏国公只说了‘不日将至’,并未言明确切日期。不过依臣之见,信国公若真要进京,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几日总该有消息了。”
“那就好。”赵认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
信国公刘誉,关陇勋贵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他进京后能来东宫坐上一坐,那可比魏国公跑上十趟都管用。
“让人盯着,”赵认扫了众人一眼,吩咐道,“信国公一到长安,立刻来报。”
“是。”
-
戎狄边关,战况激烈。
裴如晔作为先锋,出征已有三月。
初入战场的第一仗,他便给了戎狄人一个下马威。彼时戎狄铁骑来势汹汹,满以为大瀛边军不堪一击,谁知裴如晔亲率三千轻骑,趁着夜色绕道敌后,天明时分忽然杀出,将戎狄前锋拦腰截断。那一战,戎狄人丢下数百具尸体,仓皇北逃。
裴如晔一战立威,“裴”字大旗在边关猎猎作响,军中士气大振。
戎狄人吃了一次亏后,龟缩不出,任凭大瀛军队如何叫阵,都紧闭营门,只派小股骑兵在周边骚扰、劫掠粮道,显然是想打持久战。
边关昼夜温差极大,明明已经入了夏,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人皮发烫,但一到夜里,寒气又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逼得人直打哆嗦。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打得草原上的草木东倒西歪,满目萧然。交战这几月,裴如晔摸清了戎狄南下的意图。这几年草原上收成不好,牛羊冻死无数,戎狄人这次南犯,正是想趁春夏交际,从中原狠狠咬下一口肥肉,好熬过接下来的严冬。
裴如晔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戎狄耐得住性子,他们的粮草却经不起耗,再这么拖下去,不等大军开战,军心就先散了。他身为先锋,当如利锥破囊,锋芒不可藏。进则探敌虚实,夺其锐气;守则筑垒衔枚,为全军砥柱。这一战,先锋若不能替大军扛住第一波压力、打出第一道缺口,三军粮尽之日,便是败亡之时。
“将军,斥候来报,戎狄主力仍在原地驻扎,并无撤退迹象。”一名副将掀帘而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
裴如晔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赤水河”的位置,须臾,沉声道:“不能等了。”他抬起头,看向座下的几位将领:“再拖下去,粮草先断,士气先竭。等他们熬到冬天,赤水河一冻,骑兵踏冰而过,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名副将心头猛地一凛,脱口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深入敌后,断其粮道,烧其辎重。”裴如晔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赤水河直插戎狄腹地,“他们龟缩不出,无非是以为我们不敢冒进。那就偏要打他个出其不意。”
副将迟疑道:“可是将军,深入腹地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裴如晔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不容置疑,“你去传令,今夜子时,三千轻骑随我出发。余部留守大营,多树旗帜,虚张声势,务必让戎狄人以为我军主力未动。”
说完转过身,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帛书上写下一行字。写罢,递给副将:“八百里加急,派人送回长安。”
副将不再犹豫,抱拳道:“是!”
是夜,月黑风高。
裴如晔率三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绕过大营,沿着赤水河上游的一条废弃古道,向北疾行。
这条古道早已荒废,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涧。裴如晔一马当先,亲自探路,遇到险峻处便下马前行。三千将士紧随其后,没有一人发出声响,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疾行三日,终于绕过戎狄主力,抵达其后方粮草大营。
月上中天,裴如晔伏在山脊上,望着山下灯火稀疏的戎狄粮营,下达命令:“传令下去,丑时三刻,火箭齐发。先烧粮草,再斩守军。一个不留。”
“末将领命!”
丑时三刻,万箭齐发。
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纷纷落在粮草堆上,干燥的草原顿时燃起冲天大火。戎狄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间来不及披甲,乱作一团,大瀛骑兵迅速冲入营中。
裴如晔率亲兵直扑中军大帐。戎狄守将仓皇迎战,不到十个回合便被他一枪挑落马下。主帅既死,余众溃散,哭喊着四散奔逃。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将军,粮草已全部烧毁!”副将策马赶来,满脸兴奋。
裴如晔余光瞥见粮营已烧成火海,见好就收,当即拨马回头,高声喝道:“撤退,原路返回,快!”
三千骑兵迅速集结,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然而戎狄主力反应极快。粮营大火冲天,数十里外都能看见,戎狄王庭当即派出两万铁骑,火速回援。
裴如晔率部且战且退,一路厮杀,三千人折损过半。黎明时分,他们终于撤到赤水河边。只要过了河,便是大瀛境内。
“将军,快过河!”副将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裴如晔勒马回望,身后漫山遍野的戎狄追兵如潮水般涌来,尘土遮天。他再看一眼己方人马,折损过半,人人带伤,战马也早已力竭。他当机立断,沉声道:“你们先撤,我来断后。”
“将军!”
“这是军令!”
副将咬牙,率余部涉水过河。裴如晔横枪立马,独自守在渡口,硬生生挡了追兵一炷香的功夫,待最后一名士兵爬上对岸,他才拨马回头,冲向河中。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肩胛。
裴如晔身子一晃,从马背上跌落,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将军——!”
对岸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河水翻滚,浪花飞溅,那道银甲身影在湍流中只一瞬便被吞没,再也看不见。
“将军!将军!”对岸的士兵嘶声呼喊,有人甚至要往回冲,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戎狄人穷追不舍,箭矢如雨般落在河面上,激起朵朵水花。几个试图下水搜寻的亲兵刚冲进河中,就被乱箭射倒,鲜血染红了湍急的水流。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河岸上烟尘滚滚,再不走,所有人都要葬在这里。
副将咬碎了牙,红着眼眶嘶声下令:“撤!都给我撤!这是将军的军令!”
余部含泪渡河,身后是追兵的呐喊和弓弦的震颤。那道银甲身影消失的地方,河水依旧翻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