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刘子昀又来了。这一次，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冯高远。
赵若锦没想到冯高远会跟着来，见到冯高远时还愣了一下。
“郡主，我们又见面了。”冯高远笑盈盈地上前一步，喜悦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您还记得我吗？宝华禅寺的山道上，我，我……”
“记得。”赵若锦点了点头，接过他未说完的话，“冯公子当日援手，我还没当面谢过。”她微微欠身，客气而疏离道，“多谢冯公子。”
冯高远连忙摆手，脸上漾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不敢当不敢当，郡主言重了。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作旁人也会这么做的。”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赵若锦的脸，声音跟着轻了下来，“能帮上郡主的忙，是高远的福分。”
那次在宝华禅寺，冯高远扶住她后，她匆匆道了谢便离开了。后来冯高远走了，她便没再留意这人。可此刻，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模样，那眼神热络得过了头，分明带着不一样的意思。
赵若锦心里猛地一跳。
这人……这人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与冯高远并肩而立的刘子昀，倏尔，寒气袭身。
前世，刘誉篡位，魏国公府本就有从龙之功。彼时刘子昀已娶冯琨嫡长女冯赋容为妻，刘誉称帝，封刘子昀为贤王，冯赋容为贤王妃。再后来，刘子昀血洗东宫，弑父夺位，冯赋容被册封为皇后。冯高远的大哥冯高志袭了魏国公爵位，二哥冯高诚也在朝中谋得高位，满门荣宠，唯有冯高远英年早逝，未得善终。
刘子昀知道冯高远对她的心思吗？冯高远的死，会和他有关吗？
前世被困在他的后宫时，她曾听宫人提起过一桩事，说冯皇后的三哥在前往荆州都督府任职的途中遭了不测，人就这么没了，冯皇后伤心欲绝，哭了好几日。赵若锦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也觉可惜。虽然她与冯高远并不相熟，但对他印象不坏，记忆里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那样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她那时没多想。如今回过头看，却忍不住怀疑，冯高远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还是说，是有人容不下他？
想到冯皇后，赵若锦心里又浮起另一层复杂的情绪。
冯皇后人其实很好。蕙质兰心，温柔体贴，讲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为难。她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可她从未因此迁怒于赵若锦，反而总在赵若锦不注意时悄悄帮衬一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冯皇后生得很美，是那种让人不忍高声、生怕唐突了的美。赵若锦每次与她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赵若锦记不清自己前世欠了冯皇后多少人情，只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她，心里都存着几分愧意。
看着面前冲她笑得面红耳热的冯高远，赵若锦垂下眼帘，心里五味杂陈。
刘子昀当然知道冯高远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他面上不显，心底早就不悦。只是今日他也没办法，皇帝已经将鲁王一案交给惠王负责，魏国公与二公子在长安，冯高远今日是代表魏国公府来拜见惠王的，他不过是沾了冯高远的光，以陪同的名义才能来王府。
惠王妃这几日正吩咐下人收拾行李，再有两日王府便可启程回京。赵若锦兴致不错，对刘子昀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刘子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脚蹬乌皮六合靴。满头乌发以一根羊脂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那张脸冶艳而俊美，眉目间雌雄莫辨，偏偏又不显半分女气，只让人觉得清隽出尘、过目难忘。
他身侧的冯高远则普通了许多。虽也是一身蜀锦圆领袍，腰间佩着金镶玉的蹀躞带，脚蹬黑色皮靴，通身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气派，可与刘子昀站在一起，则显得平平无奇。他生得倒也端正，浓眉大眼，轮廓分明，只是少了那份让人一眼便挪不开的惊艳。
赵若锦看了他们一眼，客气地问道：“二位公子是来找我父王的？”
“正是。”刘子昀一派和煦模样，回答道：“今日高远代表魏国公府拜见王爷，子昀忝为陪同，一同前来。”
冯高远在一旁连连点头，目光一直落在赵若锦脸上，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赵若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视线，淡声道：“那请二位稍候，我让人去通传。”
说罢，她转身吩咐了墨染一句，墨染去传话。赵若锦回过头，冲二人颔首，道：“二位公子稍候，父王一会儿便派人来接应。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她转身要离去，冯高远下意识喊住了她：“唉，郡主——您这是要出门吗？”他说着，目光往她身后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的方向瞟了一眼。
赵若锦无奈地笑了，他们此刻正站在王府大门外，她这副穿戴整齐、马车候着的模样，不是要出门还能是什么？
“是的。”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那一笑落在冯高远眼里，像春日枝头乍然绽开的第一朵海棠，明艳得晃眼。他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接话。
赵若锦没再多言，也没说自己要出门去做什么，道了句“我走了”，随后转身朝马车走去。墨染已传话回来，掀开车帘，待她上车后轻轻放下，马车辘辘驶出府门，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冯高远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对刘子昀道：“子昀，荣承郡主可真好看。”
刘子昀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看着冯高远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语气听不出情绪，说道：“不及赋容。”
在没见过荣承郡主之前，冯高远一直觉得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是他的妹妹冯赋容。冀州第一美人，名不虚传，他向来以此为傲。
可自打见过赵若锦之后，这念头便动摇了。
他情不自禁道：“可是这位郡主的美，是另一种好看。”
刘子昀看了他一眼，眸色渐深。
门房跑来，躬身道：“二位公子，王爷有请。”
刘子昀颔首，抬步往府内走去，冯高远回头瞟了一眼，马车的身影早已不在。
“别看了。”刘子昀头也没回，扬声唤了一句。
冯高远讪讪收回目光，挠了挠头，小声道：“我就是看看郡主走远没。”
刘子昀没再理他，径直穿过前院，往正厅方向去了。冯高远赶紧跟上，心里还在回味郡主方才那抹笑意，怎么都挥之不去。
马车上，墨染摆好零嘴，和赵若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郡主，那冯公子瞧着挺机灵的，没想到还蛮憨的。奴婢方才看他跟您说话，好几回都结结巴巴的呢。”
赵若锦拈了一颗梅子送进嘴里，偏头看向墨染，问得很认真：“墨染，我问你，除了憨，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墨染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呀。就是说话有点结巴，别的都好好的。”她眨眨眼，好奇地凑过来，“郡主，您为什么这么问呀？”
赵若锦靠进软垫里，无望地叹了口气：“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呢？”果然知道得越多，脑子就越乱，心里也越不踏实。
墨染听得云里雾里，觉得郡主在见过刘子昀和冯高远后，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她忧心忡忡地看了赵若锦一眼，轻声问道：“郡主，那咱们还去西市吗？”
西市是太原城里最热闹的坊市，南北奇货、西域珍玩，应有尽有。赵若锦原是兴冲冲要去的，这会儿却有些提不起劲来。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扬了扬下巴：“去，怎么不去？”
快离开并州了，难得出来一趟，怎么着也得给皇爷爷皇奶奶带几件有趣的玩意儿回去。
马车辘辘驶向西市。赵若锦靠在软垫上，望着车帘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心里的烦闷被冲淡了些许。
西市果然热闹。胡商牵着骆驼穿街而过，香料铺子前围着一圈妇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童追着糖葫芦跑，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墨染掀开车帘，看得眼睛都亮了：“郡主，那边有卖胡饼的，好大的饼呀！哇，还有西域来的琉璃盏！”
赵若锦被她这模样逗笑了，吩咐车夫在街口停下，带着墨染下了车。
两人逛了几家铺子，赵若锦挑了一方歙砚、一匣澄心堂纸，打算送给皇爷爷；又在一家西域商人那里寻了一串碧玺手串，颜色极正，适合皇奶奶。
街市上琳琅满目，小摊一个挨着一个，两人边走边逛，好不自在。
“郡主，您看这个！”墨染举起一个胡人玩偶，笑得眉眼弯弯，“这小人儿的鼻子好大呀！”
赵若锦瞧了一眼，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买了。”
她说着，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摊位另一侧时，忽然顿住。
那是一排木雕的小动物，雕工精细，憨态可掬。她蹲下身，拿起一只小马模样的木雕，指腹轻轻摩挲着鹿角。
“姑娘好眼光，这些可都是老朽亲手雕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她，伸手指向那匹小马，说道：“这小马啊，叫‘马上相逢’，寓意是无论相隔多远，总有重逢的那天。”
赵若锦心头一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回首凝望的小马，想起裴如晔。
他出征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想让他回头，又怕他回头。
“这个我要了。”她掏出荷包，指了指墨染手上拿着的玩偶，“还有这个，一并包起来。”
墨染接过包好的木雕，好奇地问：“郡主，这小马是送给谁的呀？”
赵若锦笑嘻嘻地反问：“还能是谁呀？”她吩咐道，“你帮我收好，等回了长安再拿出来。”
墨染愣了几秒，才猛地想起裴少将军的属相，正是马呀。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小马，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放进包袱最里层，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嘞郡主！奴婢一定把它藏得严严实实的，连老鼠都找不着！”
赵若锦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说傻话的模样，反差得可爱，笑得直捂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人又在西市逛了半个时辰，买了不少零碎玩意儿。赵若锦的心情好了许多，回程的马车里，她靠着软垫，唇角微弯着，墨染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马车渐渐驶出西市，身后喧嚣的街市被远远甩开。赵若锦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太原城，许久，感慨似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那边的战况如何了。”
墨染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郡主说的是裴少将军。
“少将军战无不胜，定会平安归来的。”墨染认认真真地答道。
在她心里，道理简单得很。少将军好，郡主才好；郡主好了，王府上下才能安稳。
每次少将军出征，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郡主嘴上从不说什么，可整个人就像缺了一块。偶尔收到前线传来的消息，郡主那双眼睛里的光便立刻不一样了，亮堂堂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墨染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懂什么朝堂纷争。她只知道，少将军对郡主好，郡主也满心满眼都是少将军。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天上的月亮配着星星，怎么看怎么合适，怎么看怎么登对。
赵若锦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唇角弯了弯，眼底却泛着淡淡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