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裴如晔领兵出征。同一时间,魏国公冯琨奉旨进京。
因着族中一房远亲与太子妃钱氏的娘家结了姻亲,魏国公府算是勉强跟东宫攀上了一道关系。冯琨有机会进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由头,于是特意备了厚礼,在面圣之前登门拜访太子。
东宫里,太子赵认正倚在软榻上看歌舞。几个舞姬水袖翻飞,乐声靡靡,他怀里还搂着一个美人,那美人纤纤玉指拈着一颗樱桃,要往他嘴里送。
“殿下,魏国公到访。”小厮匆匆来报。
赵认身形一顿,顾不得美人喂到唇边的樱桃,连忙推开她的手,坐直了身子:“快快有请!”
魏国公冯琨,与信国公刘誉交好,两人私下早已看清太子本质庸碌无能,惠王赵识才是更有胜算的那个。只是这年头,站队不能站得太早,也不能站得太直。得让对面以为你是来投诚的,自己人才知道你是来卧底的。
偏巧,鲁王赵诫那边出了大事。
鲁王世子与冯琨的长子冯高志素有往来,二人交情不浅。而鲁王赵诫,这位性情暴烈、行事狂悖的三皇子,竟暗中私造兵器、囤积粮草,意图不轨。这事走漏了风声,龙颜震怒,因为事关重大,暂时还没声张。最后,皇帝把这件案子交给了太子赵认去查办。
冯琨被急召入京时,心里是有些发虚的。他摸不清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更怕自己那不成器的嫡长子被鲁王世子牵连进去。虽说皇帝召他,名义上是询问冀州军政,但冯琨不敢赌。
他思来想去,决定走一步稳棋,正是去求太子。
一来,太子正需要关陇贵族的支持,自己送上门去,正是雪中送炭;二来,借着投诚的由头,请太子在查办鲁王案时,顺手将冯高志从鲁王世子的关系网中摘出来。以太子东宫的权力,这点小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主意拿定,冯琨和刘誉串好了气,接着带上厚礼,登了东宫的门。
赵认听闻魏国公到访,连忙整衣相迎。待冯琨将投诚之意委婉道出,又提及长子与鲁王世子交往一事、恳请太子帮忙撇清干系时,赵认的眼睛亮了。
关陇最尊贵的两大门阀,魏国公府与信国公府。魏国公府若是站了东宫,信国公府与魏国公府世代交好,还怕他们不跟着来?
“国公放心,”赵认笑得志得意满,拍着冯琨的肩膀,“鲁王那案子,孤正督办着。令郎的事,不过是小事一桩,孤会处置妥当。”
冯琨连忙作揖,口中千恩万谢,低垂的眼帘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太子啊太子,您可真是太好骗了。
这天晚上,太子与幕僚们在东宫议事。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不定。
许英率先开口,眉头紧锁:“殿下,魏国公此番投诚,来得未免太突然了些。臣总觉得有些蹊跷。”
赵认不以为意:“蹊跷什么?他不是说了嘛,长子与鲁王世子交往甚密,怕被牵连,这才来求孤。”
许英摇了摇头:“殿下,魏国公的长子与鲁王世子确有往来不假,可这往来不过是寻常世家子弟之间的交际,既无结党之实,亦无谋逆之迹。便是真查起来,也牵连不到魏国公府头上。魏国公以此为由投诚,不觉得有些好笑吗?”
赵认脸色微沉:“许英,你是什么意思?”
许英拱手道:“殿下,臣的意思是,魏国公此次投诚未必真心。殿下不可一味轻信,还需多加考察才是。”
“考察?”赵认冷笑一声,“孤看你是多疑了。魏国公府乃关陇望族,他主动来投,孤若是推三阻四,传出去岂不寒了人心?”
许英见劝不动,只得换了个角度:“殿下,臣的族兄今日传信回来,说此前信国公刘誉曾言,不会主动与惠王建立联系,对惠王归藩一事的态度也颇为客气周全。可如今,惠王与信国公已在半月前有了往来,两家走动甚密。更甚者,信国公的三公子刘子昀,与若锦郡主似乎也颇为亲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说明信国公府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而魏国公与信国公世代交好,两家若是同气连枝,魏国公对殿下说的这些话,又怎么能信呢?”
赵认越听越不耐烦,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旁的詹事司直张鸿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话里却带着几分贬损:“许大人,您这是把魏国公当成什么人了?人家诚心来投,您却在这里疑神疑鬼,未免太过杯弓蛇影了吧?”
赵认立刻附和,冷冷道:“就是。许英,你今天是怎么了?魏国公来投,是东宫之喜,你非要在这里泼冷水,是何居心?”
许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赵认却已恼了,一拍扶手:“够了!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
众幕僚纷纷起身告退。许英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子那张阴沉的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回到府邸,他越想越觉得魏国公投诚的动机蹊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犹豫许久,他还是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给族兄许营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他问的不是刘家与惠王的往来,也不探究冯琨投诚的虚实。
他问的是——
“兄长以为,魏国公与惠王私下,可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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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成功与信国公府搭上线之后,两家的走动愈发密切。这一个月里,裴如晔领兵在外,赵若锦被刘子昀烦得不胜其烦。惠王也烦刘子昀,时不时找点事情给刘子昀去做,好在估摸着再过些时日,他们便可以启程回京了。
鲁王那桩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鲁王党一口咬定鲁王是被冤枉的,喊冤叫屈,吵得不可开交;太子查了许久,连个像样的缘由都没查出来。于是鲁王党趁机上书,提议还是交给惠王来办。太子气得半死,皇帝嘴上没说什么,但给太子下了最后通牒,再给半个月的期限,若还查不出个结果,便交由惠王全权处置。
消息传到太原,赵若锦得知家里很快就能回长安,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刘子昀隔三差五就来王府找她,可他不知道,她每次见到他,后背都一阵阵发凉。前世的惨烈记忆压得她几乎窒息,她恨他,如今是更怕他,害怕他毁掉眼下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与平静。她只想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
这一日,刘子昀又来了。
前两日,父王终于指使刘子昀去帮忙整理库房了,赵若锦这才得了三两日的清闲,本以为今天也能躲个清净,谁知道这家伙提前把活儿干完了,又晃到她跟前来了。好烦。
赵若锦脸上的厌烦哪怕藏得再好,也逃不过刘子昀的眼睛。他蹙起眉心,语带关切地问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
赵若锦看着眼前这个人,今日他一身银白锦袍,纤尘不染,本就过分昳丽的容貌在这抹雅白的衬托下,少了平日的温润柔和,反倒透出些许清冷与高贵。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在微微闪动,目光里满是真挚而深情的关心。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从来不是真心,而是一层又一层,步步为营的算计。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凭什么总能摆出这副低眉垂怜的姿态?
她忽然想刺一下他。
“是呀。”她说道。
赵若锦也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刘子昀的影子。刘子昀想,若是她说出来的话,能和她的眼睛一样漂亮,那该多好。
赵若锦开口了:“我是很不舒服。如晔出征有一个月了,我心里挂念他,吃不下饭,所以才不舒服。”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你知道如晔是谁吗?”她又问,不动声色的挑衅道:“就是在宝华禅寺,骑马来找我的那个。”
刘子昀沉默了片刻。
那几息的沉默里,赵若锦瞥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不见。
然后他笑了。
笑容是一如既往地从容温润,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分破绽。
“郡主说笑了。”他也直直地看着她,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说道:“咱们大瀛的少年战神,神宇将军裴如晔,子昀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赵若锦看着他脸上那虚伪至极的笑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她垂下眼帘,声音淡了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刘子昀依旧笑着,有意说道:“裴少将军威名赫赫,子昀仰慕已久。只是可惜他如今出征在外,不能时常陪在郡主身边。郡主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子昀便是。”
赵若锦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心头一阵厌烦。她语气冷淡到不能再疏离:“多谢刘公子好意。只是我身边有墨染,有府中下人,还有父王母妃照看,实在不敢劳烦公子。”
刘子昀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沉默着坐了片刻,刘子昀起身告辞,含笑道:“郡主,可否送一下子昀?”
赵若锦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接话。到底还是起身送他到厅门口。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游廊,渐渐没入光影交错的尽头,赵若锦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郡主,”墨染凑过来,小声讲道,“这位刘公子,是不是太过殷勤了些?”
赵若锦叹了一口气,半晌才低声开口:“……殷勤又如何,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我只盼着他能知难而退,别再来了。”
可刘子昀若是懂得知难而退,那他就不是刘子昀了。
更何况,刘子昀要是对一个人殷勤,从来不只是单纯地冲着这个人,更是冲着这人的背景,冲着那层他以为可以借力上攀的关系。前世,刘子昀的后宫里红颜知己无数,个个都是家世显赫的贵女,也亏得皇后贤惠大方、心胸开阔,从不拈酸吃醋,不仅不忮忌,还能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各宫姐妹和和气气,倒真应了那句“家和万事兴”。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知该夸皇后大度,还是该叹她太苦了自己。
眼下她还不能明说自己对刘子昀的不喜,也不能和对方撕破脸。父王说得对,有些表面功夫,不得不做。
只是真的好累。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裴如晔出征前那个傍晚,夕阳把他身上的铠甲镀上一层金光,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她记很久。
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她思索着,再过些日子,就能回长安了。回了长安,离冀州远了,刘子昀总不能再隔三差五地往王府跑了吧?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前世,他能在洛阳找到她;今生,他又怎么会找不到?
只是她不想去想这些。至少不久后,她还有一段不用见他的日子可以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