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晔讷讷道:“我以为你这几日不想理我。”
赵若锦起身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在案桌前坐下,裴如晔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吃食。
“如晔,”赵若锦抬眸看他,嗓音轻轻柔柔的,“我听常校尉说,你还没用午饭。从王府带了点吃的过来,你先垫垫肚子。”
裴如晔简直是受宠若惊,难道这乌云了几日的天空,今天终于放晴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探道:“若锦,你……不生我气了?”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赵若锦这几日为何与他置气,但话这么说,总归是不会错的。
赵若锦不等他说完,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托着腮看他:“对不起呀如晔,我这几日心情确实不太好,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怠慢你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慢慢说道:“我知道你又要出征的消息了。”
裴如晔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目光落在她娇俏可爱的脸上。
他知道她迟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而专门跑一趟军营。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咽下糕点,声音低了些,“我本想今晚去王府同你说的。”
赵若锦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细密的木纹图案上,神色落寞道:“父王已经告诉我了。”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如晔,你出征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裴如晔心头一紧,正色道:“郡主请讲。”
“我这几天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我只是心里乱得很。那天马车侧翻,我真的被吓到了。还有……我不喜欢那个刘子昀,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总觉得不舒服。他还老是来找我,我觉得好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几天你也很忙,我想找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我一开始不知道你要出征了,怪不得这么忙呢……”
说到这儿,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直到父王给我看了那份文书,看到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要出征了。我好后悔,这几天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话,也没能好好陪陪你,你就要走了……”
小姑娘越说越哽咽,声音颤颤巍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倔强地忍着不肯掉下来。
裴如晔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捧住她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可右手刚伸出去,又硬生生克制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不要哭。”他黯沉了声音,话语里的晦意深不可言。
赵若锦吸了吸鼻子,还是没能忍住眼泪,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可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裴如晔再也克制不住,起身走到赵若锦身边坐下。他侧过身,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疼极了,“若锦,为什么要哭?我没有怪你。是我不好,没有察觉到你不喜欢刘子昀,也没有多陪陪你。”
在外人面前,两人克己复礼,鲜少有举止亲密的时候,毕竟尚未正式定下名分,裴如晔又看重赵若锦的名声,赵若锦也尊重裴如晔。可当四周只剩下彼此,那些压抑的亲近,便再也藏不住了。
赵若锦被裴如晔揽进怀里,头靠在他宽厚的肩上,一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她侧过脸,用小巧的鼻尖蹭了蹭他颈侧的肌肤,满声依恋地说道:“如晔,你真好。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怪自己。明明是我自己闹脾气,你还来哄我。”
裴如晔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赵若锦又蹭了蹭他,闷声道:“我真的好不喜欢那个刘子昀。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每次见到他,我心里就发慌,总觉得他像在算计什么似的。”她又蹭了一下他的颈肩,闷声闷气说道:“可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说出来也没人信我。只有你……只有你不会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裴如晔眸光微沉,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若锦,我信你。既然你不喜欢他,那我们就离他远远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在我们抵达并州之前,王爷就曾在路上遇见过刘子昀。后来王爷还同我说,觉得此人有些才情。可如今回过头看,只怕未必是巧合那么简单。”他们将信国公府纳入棋局之时,对方未尝不曾将惠王府也算计其中。
“郡主,你不愿与刘家的人打交道,王爷与王妃从不觉得你是无理取闹,也不曾怪你不通人情。只是他们身处那个位置,有些关系不得不维持,有些表面功夫不得不做。”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是再真不过,赵若锦不再是前世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公主,血与泪的洗礼,让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她把脸埋进裴如晔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在他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止住了。
她轻轻说道:“如晔,我知道啦。”
裴如晔抚着她的发顶,一颗心软成了水。可怀中人接下来的一句,让这份柔软里渗进了苦涩。
赵若锦说:“你又要出征啦。”
话题陡然沉了下去,裴如晔只能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如晔,你要保护好自己。”赵若锦说得认真,她不懂行军打仗,但她知道,“受了伤要及时上药,不许硬撑着。那边温差大,冷了要加衣裳,不许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打仗的时候不要冲在最前面,你是先锋,不是敢死队。”
她说了很多,像是要把接下来几个月说不完的叮嘱,都赶在这一刻说完。
“还有,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他,“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回长安了。我在长安等你。”
裴如晔低头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许久才哑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我一定平安回来。”
赵若锦看着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忽然就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委屈、恐惧、懊悔,好像都被他这句话轻轻接住了。
“你说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不一样的是多了几分赌气的意味,“你要是骗我,我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裴如晔看着她这副又倔又软的模样,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唇角弯了弯,与她视线交错:“不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送我的平安扣,我一直都戴着。”他从胸口处摸出那枚玉扣,温润的玉面贴着掌心,他亮给赵若锦看,眸光柔和,“有你的庇佑,我会平安的。”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令声,远处有士兵列队而过的脚步声,但营帐里很安静,只余两人交缠的视线,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赵若锦遭不住他那双深情如许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她率先错开了视线,重新缩回他怀里,感受着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委屈巴巴地控诉着:“不要这样看我,我会舍不得让你走的。”
说完,又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耳根红了一片。
裴如晔嘴角溢出一声轻笑,低地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赵若锦羞恼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抬手从食盒里又拈了一块糕点,二话不说塞进他嘴里:“要你笑!这下看你怎么笑得出来。”
裴如晔确实笑不出来了,满嘴的糕点堵着,腮帮子微微鼓起,蛊惑人心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明明是凌厉的眼型,眉眼间此时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竟比笑出声时还要动人几分。
赵若锦一时看呆了。大瀛更重文官,她怔怔地望着裴如晔那双含笑的眉眼,心想他若是不做将军,要是做个画师,怕是光凭这张脸,也能叫满京城的闺秀争着抢着来当他的画中人;若是去做个书生,考个状元怕也不在话下,届时打马游街,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可他偏偏是个将军。
一个会打仗、会哄人、还会被她塞糕点的将军。
她一个人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