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封地之前,惠王心中就有所谋划。
并州与冀州相邻,冀州有信国公府刘氏坐镇,世代镇守,名望卓着,是关陇勋贵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若能得刘家相助,他在朝中的根基能更稳固几分。
赵识的打算并不急切。他深知刘誉此人老谋深算,轻易不会站队,若贸然示好,反倒落了下乘。因此,他抵达太原后,对冀州官员的拜帖一律婉拒,只与并州本地官员来往,摆出一副安分守己、不问朝政的姿态。他要让刘家自己琢磨,揣测惠王是真的一心归藩,还是在等什么。
与此同时,他暗中吩咐裴如晔,在冀州与并州交界处留意刘家子弟的动向,若有合适的机缘,不妨“巧遇”一二。但这个“巧”,必须巧得自然,巧得让人挑不出刻意。赵识要的是让刘家主动来攀关系,而不是他上赶着去拉拢。
赵识原本设想的是,让裴如晔在巡视边境时,与刘家子侄偶遇,谈些军务边防之事,一来二去,自然熟络。若刘家有心,自会借机来往;若无心,他也不强求,左右不过是多走一步闲棋。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这个局还没布下,刘子昀就先一步出现在宝华禅寺,还恰巧遇到了自己的女儿。他更没想到的是,赵若锦的车驾会翻入沟中,让刘子昀出乎意料地成了若锦的“救命恩人”。
这一下,确实省了他许多联络的功夫。只是……
赵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他是想与刘誉结交不错,可他从没想过要用爱女做饵。刘子昀的这出巧合,到底是老天爷送来的机缘,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心思未免也太深了些。
赵若锦才是真正郁闷烦恼的那个。她后悔极了,恨自己一时兴起任性妄为。早知会碰到刘子昀,她就真该听母妃的话,等明日再与母妃一起去宝华禅寺,也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那天晚上,惠王将裴如晔与几名亲信召入书房议事,直到夜半三更,几人才商议完毕。
两日后,惠王亲自登门信国公府致谢。此事之后,信国公府刘家与惠王府走得近了许多。没几日,刘誉携子至惠王府还礼,接着,刘子昀又好几次亲自带了东西来看望王妃与郡主。有一次,刘子昀说想带郡主出去散心,赵若锦的郁闷写在脸上,她都不需要开口,赵识就替她婉拒了。
赵识此时早已没了当初在长亭与刘子昀交谈后,觉得对方年少有为的想法了。他欣赏刘子昀才华出众是不假,但几次接触下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太过于周全了,周全到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能滴水不漏,就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细思极恐。
有谁能在言谈间不动声色地引经据典,既不卖弄才学,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敷衍?有谁会在父亲还礼之后,隔三差五还会独自登门?又有谁能在短短几日,察言观色间就将府中上下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送礼从不落空?
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行事老到深沉,无懈可击,这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倒叫赵识心里暗暗生出几分警惕。
而关于刘子昀对仅有一面之缘的郡主殷勤关切,甚至要带她出去散心一事,赵识不仅仅想的是两家小辈的玩耍或者结交。他隐约觉得,刘子昀的殷勤,不像是代表刘家的单纯的表态或结交,倒更像是他自己在另有所图。
赵识思量得多,赵若锦脑子里也乱成一团。这几日她心情一直低落,裴如晔怎么哄都不见起色。除了对撞见刘子昀的惊惧,与对自己任性出门的懊悔,赵若锦心里还反复盘旋着一句话,便是那日在宝华禅寺,住持对她说的那句,“心诚则灵,莫问前程。”
她想不明白。前世今生,她何曾不够诚心?为何左躲右避,还是与刘子昀生出了这些牵扯?这种怎么也逃不开的感觉,让她生出满腔的不安与畏惧。
赵识如何看不出赵若锦不愿与刘家的人打交道,只是在他眼中,刘子昀是赵若锦的恩人,赵若锦对刘子昀不假辞色,想来应该是不习惯与外男接触。可无论如何,刘子昀身后站着的是刘家,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清河信国公府。惠王府可以疏远一个人,却做不到与整个刘家断绝往来。作为赵若锦的父王,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替女儿挡在前头,少给刘子昀接近她的机会。
这日午饭后,他将赵若锦唤到书房。
“若锦,来替父王磨墨。”
赵若锦乖巧地挽起袖子,执起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打圈。赵识坐在案后,翻着手中的公文,不紧不慢地开口:“刘家的三小子,做事稳重,且目光深远。论才能,论性情,日后定是要成大事的。”
“刘子昀日后在朝堂上,少不了要与如晔打交道。”赵识说得委婉,对于掌上明珠,他向来舍不得说重话,他只能说道:“有些事,你现在就该慢慢学着了。”
赵若锦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墨,眼睫垂得低低的,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的父王宠爱她而从不溺爱,教会了她许多道理。是她不好,上辈子她没能护住他们,反倒让王府因她被恶人盯上,连累至深,她没能尽到做女儿的责任。
父王说的不错,刘子昀确实目光深远,深远到她实在想不出有谁比他更懂蛰伏之道,有谁比他更精于徐徐图之。她也想不出,有谁会比刘子昀更适合坐那天下之主的位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可刘子昀心狠手辣的程度,可是连他的父亲刘誉,都望尘莫及。
不愿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往事,赵若锦岔开话题,换了神态,有意自夸道:“女儿也是可成大事之人,怎么不见父王夸女儿?”
赵识被爱女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没夸?我与你母妃都知道,你不仅是个小精怪,还是个小醋坛子。只许我与你母妃夸你,不许我们夸你哥哥。”
“那还不是哥哥说不准你们夸我再先。”
赵识哈哈大笑,“你们两个小冤家,你哥哥也是个小精怪,就喜欢逗你,每次非要把你逗得跳起脚他才高兴呢。”
提到赵霁,赵若锦不由得有些恍惚。赵霁被皇帝派去朔方监军,说是历练,实则也是想看看这位惠王世子的能耐。赵霁是在陪她过完及笄礼后才动身的,这一去已有数月,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前世,赵氏皇族尽数死于刘氏父子之手。那时赵霁已是太子,赵识自戕之后,赵霁紧随其后,以身殉国,连尸骨都未能保全。
“若锦,你来看。”赵识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识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示意她看。赵若锦低头望去,入目是公文上方方正正的小楷,一眼便认出是京城发来的书件。前面那些官样文章她无心细看,潦草扫过,可目光落到中间时,她忽然顿住了,手中研墨的动作也随之凝滞,身子一寸寸地僵硬了起来。
她在上面看见了裴如晔的名字,而这份文书,是一道出征的调令。上面赫然写着此次出征的先锋,是裴如晔。
啊,如晔又要出征了。
“这次……要去多久?”赵若锦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赵识知道女儿心里不好受,低声说道:“少则二三月,多则半年。”
戎狄边境,是蛮荒苦寒之地,亦是大瀛最北面的咽喉。国家安危系于此地,历朝历代,此处都是兵家必争、寸土不让的要塞。
一去又是这么久,赵若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她感到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几日她心情不好,如晔每次来寻她,她都没有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满心愧疚,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
“父王,如晔现在在哪里?”赵若锦坐不住了,她想现在就见到他。
赵识一点都不意外,他看了赵若锦一眼,告诉她:“正在校场点兵,筹备出征事宜。”
赵若锦放下手中的磨石,忙不迭地道:“父王,墨已磨好。若没有旁的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赵识知道她急着去找裴如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语气温和下来,“我已经让常擅在外面候着你了,待会儿让他带你进去。如晔最早也要后日才出发,不着急,你们好好说说话。”
赵若锦仓促应了一声,便带着墨染,拿上饭盒,随常擅匆匆赶往校场。
小兵前来传话,说常校尉求见时,裴如晔正在营帐中与麾下众将议事。他先是纳闷,心想常擅怎么不在军营,来见他,还要这样多走一道流程通传?转念一想,能让王爷动用常擅的地方,多半与郡主有关。
想到这一层,裴如晔噌地站起身,吩咐小兵:“把人带去我帐中。”随即转向帐中众将,沉声道,“会议先到此为止。你们还没用午饭,先去吃吧。”说罢,大步离开了营帐。
他走后,几位将领凑到一块儿,个个伸着脖子往帐外张望,神色神秘兮兮的。
“常校尉不是跟在郡主身边专司护卫的嘛,怎么来军营了?”一位副将压低声音道。
“你个驴脑袋!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郡主要他来找将军呗。”
几人哄笑一堂。最先开口的那人又道:“这样啊,怪不得咱们将军方才那脸色,前一秒还阴沉沉的,一听‘常校尉’三字,哐当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啧啧啧,这人还没见着呢,将军的魂儿先飞过去了。”
笑声更大了些。
裴如晔的营帐中,赵若锦在里头坐着等着。
“郡主。”裴如晔掀帘而入,又惊又喜,一时竟显得手足无措,“你……怎么会来这边找我?”
“怎么,我不能来?”赵若锦坐在裴如晔的那把将军椅上,笑着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