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锦倏地睁开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瞪着面前这人。
这人怎么这样讨厌！帮了忙也就算了，她父王自会赏他，可他还想要用他的马车送她回王府？
那还得了！坐了他的马车回府，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定传成什么样子。
她一个未出阁的郡主，坐着外男的马车招摇过市，叫裴如晔知道了怎么想？叫京里那些专爱嚼王府舌根的人知道了，又该怎么编排？
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这人的性子，她前世就领教过了———厚颜无耻，步步紧逼，只要被他盯上，就像被蛇缠住一样，甩都甩不掉。
所以眼下……眼下他已经对她产生什么想法了吗？
不，不要啊！她不要被他缠上！重活这一世，她不要重蹈覆辙，她要改写命运，消解意难平，她想和裴如晔平安喜乐地共度一生，他又怎么可以能再一次给她带来不幸？
赵若锦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心慌意乱，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爬，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要逃离这个人。可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堵在马车前，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就连笑容都无可挑剔，她怎么逃？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父王母妃，如晔，谁来救救她？
两人对视片刻，僵持不下。一个淡定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一个焦急无助，像被逼到角落的小兽。赵若锦咬着唇瓣，心里一发狠，想着罢了，豁出去算了！淋雨就淋雨，大病一场又如何？总比在这被他缠着的好，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定了定神，启唇道：“墨染，我……”
突然，寂静里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若锦！”
赵若锦惊喜，如晔？这是如晔的声音！
一瞬间，所有的眩晕、恐惧与无助，统统被这道呼唤冲散。她猛地站起身，推开挡在车前的刘子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马车。
“如晔！如晔！我在这里！”
擦肩而过的刹那，少女发间的丝带在风中扬起，快速扫过刘子昀的脸颊。刘子昀抬手，抚过那寸被缥带触碰过的肌肤，他黯然转身，看到的是那道美丽窈窕的身影，像一只归巢的雀鸟，飞奔向雨幕中策马而来的玄衣男子。
裴如晔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稳稳将赵若锦接入怀中。
赵若锦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胸膛，委屈与害怕在这一刻奔涌而出。她泣不成声地哭诉道：“如晔，你怎么才来呀！马车翻了，我好害怕，我一直在心里喊你的名字，终于把你喊来了。”
裴如晔心疼得不行，扯过身上防雨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心底泛起后怕：“王妃说你午后一早便来宝华禅寺上香，到这时辰还未回去，我就知晓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常擅从沟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属下护卫不力，致使郡主受惊遇险，请郡主责罚！”
赵若锦还埋在裴如晔怀里，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怪你，起来吧。”
常擅刚站起身来，一道声音又从旁悠悠响起。
“在下刘子昀，家父乃清河信国公。子昀见过郡主，见过裴将军。”
这人说话时，裴如晔敏锐地察觉到怀里人儿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说话之人。
那人立在雨中，一身春碧色圆领袍已被雨丝洇湿，面容冶艳而俊美，姿态从容，礼数周全。裴如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张张面孔———
半月前，那条古商道上，对面山道迎面遇上的那队人马。他记性极好，过目不忘，即使当时是匆匆一瞥，也记得眼前这人正是那行人中的一位。
裴如晔眸光渐沉，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他收回目光，淡淡颔首，算是见礼。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轻轻发着抖，怎么都停不下来。裴如晔低头看向怀中的小郡主，下颔轻抵着她的额头，说道：“郡主今日出了这般大的意外，无论如何，都需禀明王爷王妃。待回去后，末将自会将今日之事，向王爷王妃细细道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未再看向刘子昀，但那话音落下，任谁都听得明白，王爷王妃何时召见他，又如何赏赐，那都是王爷王妃的事了。
刘子昀从善如流一笑：“有劳裴将军了。”
雨还在下，裴如晔不愿再多耽搁。他俯身将赵若锦横抱起来，单手持缰，利落地翻身上马。坐下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常擅，沉声道：“我先带郡主回府，你们不急，慢慢跟上来便是。”
常擅抱拳应声：“是，将军。”
天色渐暗，裴如晔策马一路疾驰，将赵若锦紧紧护在身前，披风将她裹得只露出一点发髻。她蜷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胸膛，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
“如晔，如晔……”她埋在他怀里，反反复复唤着裴如晔的名字，裴如晔右臂牢牢环着她，一次又一次坚定地回应：“我在。”
马蹄声在惠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裴如晔翻身下马，将赵若锦小心横抱下马。门房早已飞奔进去通传，待两人刚迈进二门，便见萧嫣带着人匆匆迎了出来。
“若锦！”
萧嫣一眼瞧见裴如晔怀里面色惨白的赵若锦，脸色骤然大变，几步冲上前去。
“我儿，这是怎么了？”她半搂着女儿，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见那张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裙摆上又是泥又是土，狼狈不堪。萧嫣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出什么事了？告诉母妃，谁欺负你了？”
赵若锦眼眶红红的，眼里噙着泪，千回百转只唤了一声母妃，之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怎么了？”萧嫣见赵若锦只顾摇头不说话，心急如焚，转头看向裴如晔，焦灼地问，“如晔，怎么回事？”
裴如晔稳稳地抱着赵若锦，简短地答道：“郡主在宝华禅寺下山途中，马车不慎翻入沟中。好在有人相助，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有人相助？
萧嫣听出话里这一瞬的凝滞，眉心缓缓蹙起。她瞥了一眼窝在裴如晔怀里、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压下心头的疑虑，低声吩咐道：“辛苦你了。先把若锦安顿好，稍后你再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与我听。”
裴如晔应道：“喏。”
屋内，赵若锦被安置在软榻上，墨染端来热汤，又替她褪去沾了泥的外裳。萧嫣坐在榻边，轻轻拍着赵若锦的手背，小姑娘脸色稍稍好转，萧嫣温声哄着：“好了，不怕了。母妃在这儿。”
赵若锦靠在母妃怀里，鼻尖酸涩，低低“嗯”了一声。
墨染轻手轻脚地点上安神香，淡淡的香气很快在屋内弥漫开来。萧嫣替女儿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用晚膳。等你醒来，你父王也该回来了。”
赵若锦点了点头，乖巧闭上眼睛。安神香的气息萦绕鼻端，母亲的手还轻轻搭在她被子上，触感温热而安稳。没一会儿，她沉沉睡去。
萧嫣等赵若锦睡熟了，才轻轻抽回拍着被子的手。她起身，无声地掩上内室的门，转身向外厅走去。
屋外，裴如晔安静地立在原处。听见脚步声，他欠身：“王妃。”
“如晔。”萧嫣在椅上坐下，面上的温柔敛去，神色是少有的锐利，“你说的那‘有人相助’，是什么意思？”
裴如晔将今日之事逐一道来，从宝华禅寺里山道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说起，讲到赵若锦险些摔倒时被冯高远扶住，再到马车翻入沟中、刘子昀出面相助、亲自下沟将车轮拔出，最后是他赶到时所见的一切。
“在寺里扶住郡主的那人，是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冯高远。”裴如晔顿了顿，“后来出面相助、欲用自己的马车送郡主回府的，是清河信国公府的三公子，刘子昀。”返程途中，他命人将这几人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萧嫣讶异地挑眉：“信国公府？刘家？”
“不错。”裴如晔冷峻的眉眼似乎更冷了，“据墨染所言，在寺中时，郡主曾险些摔倒，是冯高远顺手扶了一把。至于刘子昀，则是在马车侧翻时恰巧路过，出手相助。”
恰巧？
萧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眸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道：“如晔，看来王爷的计划，要改一改了。”
裴如晔抿紧了唇，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