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间路滑，山道泥泞，赵若锦和墨染沿着石阶缓缓下行。墨染一手撑伞，一手在前方挥开人群，两人脚步都放得极慢，生怕在这湿滑的青石板上出什么岔子。
谁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香客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推搡间一个妇人脚下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连带撞上了身侧的人。人挤人，人推人，瞬间乱成一团。
这边，赵若锦顺着人流，拎着裙摆与墨染走下石阶，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前方骤然骚动起来。
一道身影被人群撞得踉跄着朝赵若锦扑来。
“郡主，小心！”墨染疾步上前，想要替赵若锦挡下这一撞。赵若锦猝不及防地被冲撞，下意识后退一步，慌忙中脚下青苔湿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突然，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力道遒劲，稳稳地将她一把接住，没让她跌进泥泞之中。
赵若锦惊魂未定地抬起眸，正对上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冯高远从正殿出来，无意间经过此处，见有人险些摔倒，眼疾手快地跑上前伸手扶住。当他低头看清臂弯里女子的那张脸时，整个人顿时像被定住了一般。
好美的一张脸。
臂弯里的这张脸，明艳而大气，此刻近在咫尺，眉眼犹带受惊后的浅浅余悸。眸光流转间水光潋滟，就像盛着一汪春色的清潭，清纯惑人。雨丝细细密密地沾在她鬓边的碎发上，衬得那肌肤愈发莹白如玉，清透得几乎能望见底下隐约的血色。
冯高远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心跳擂鼓般响了起来。他愣愣地扶着那名女子，忘了松手，也忘了说话。
赵若锦缓过神来，定睛细看这张脸，待从记忆深处扒出那道似曾相识的轮廓后，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冯高远！这个人是冯高远！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是刘子昀自幼一同长大的挚交！
她脑袋“嗡”的一声，惊恐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冯高远在此，那刘子昀呢？刘子昀是不是也在附近？她无措地往冯高远身后望去———
只见山路那头，两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拨开人群，朝这边徐徐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春碧色圆领袍，青玉簪束发，步履从容。蒙蒙雨雾遮不住那男子的绝世容颜，随着他走近，那张秾丽到极致的脸，也逐渐清晰起来。
真的是刘子昀。
赵若锦一下子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猛地抽回被冯高远扶着的手臂，脚下站不稳地退了半步，险些又是一摔，墨染连忙扶住她，低声惊呼：“郡主？”
这声郡主出口，四周的喧嚣在这一瞬齐齐静了下来。连那几名争执不休的人也猛地住了嘴，面面相觑，脸色逐渐发白。
待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推搡间撞到的竟是皇亲国戚，几人腿脚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告饶：“小民有罪！冲撞了贵人！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赵若锦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慌，抬起眼帘，目光从那几个跪地瑟缩的人身上扫过，又掠过不远处的刘子昀二人。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自如：“都起来吧。山路湿滑，人多难免会有磕碰，非有意冲撞，不必如此。”
就她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刘子昀已经走近了。赵若锦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早些，或者晚些再从禅堂里出来了，偏巧撞上这个时辰。她又猛然想起住持说的那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山色与雨色之间，刘子昀的目光越过冯高远，落在了他身侧那女子身上。
细雨霏霏，四野无声，万物都在这潮湿的静谧中褪去了颜色，唯有那道身影，丰盈而窈窕，隔着雨帘亭亭地立着，成了他视野里唯一的色彩。
好美的一张脸。
明丽而不张扬，娇嫩而不纤弱。两道黛眉，小巧唇鼻，一双含情脉脉桃花眼，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春意。肤光胜雪，肌骨莹润，颊边自然晕开一抹浅绯，如晓天明霞。唇不点而朱，启唇时贝齿晶莹，恍若明珠生晕。鬓边一缕垂落的碎发，更衬得那颈项修长白皙，线条优美。或许是受过了惊吓，她轻口喘息着，眼角泛红，眸子里还残留着几分惊惶，水光潋滟，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刘子昀一动不动地盯着赵若锦，不容忽视的霸道与灼热，大有要将对方整个人都刻在眼底的架势。
传闻中的荣承郡主，那日远远一瞥，风采飞扬，就知传言不虚。而今日看清了她的真容，方知那传闻不及眼前人之万一。
她的美，既非拒人千里的冷艳，亦非刻意雕琢的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明艳与大气，骨子里自带的娇矜，让人觉得亲近，又不敢轻易亵渎。
这是他最欣赏的美，也是他平生所见，最勾人心魄的一种美。
刘子昀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视线一错不错，始终牢牢锁在赵若锦脸上。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在冯高远身侧稳稳站定。
“高远，怎么了？”他声色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冯高远被这一声唤回神，愣了一瞬才回过神过来，他挠着头，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尽：“没、没事！就是有人差点摔倒，我顺手扶了一把……”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赵若锦那边瞟了一眼，声音柔软下来，“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赵若锦已无暇去想刘子昀为何也会出现在此处，此时此刻，她只想逃。她垂下眼帘，竭力压制住心头的慌乱，低头快速道了一句：“多谢公子相助，我无事。”
她不敢抬眼，不敢去看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可即便不看，她也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自己。
刘子昀轻笑了一声，笑声淡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无事便好。”他说话的语速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态度让赵若锦眼皮一跳，她听到刘子昀接着说道：“山路湿滑，郡主小心。”
“郡主？”
冯高远一脸茫然地重复了一句，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旁边的许赫见他满脸迷糊模样，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墨染见赵若锦面色苍白，身子微颤，上前一步挡在赵若锦身前，扬声对周围聚拢的百姓道：“都散了吧，郡主无恙，不必在此围聚。”
人群渐渐散去。墨染转身扶住赵若锦，低声道：“郡主，咱们先回去吧。”
赵若锦点了点头。墨染便转向冯高远，福了一礼道：“多谢公子援手。我家小姐身子不适，我们先告退了。”说罢，她扶住赵若锦，转身往山下走去。
赵若锦走得不快，但背影略显仓皇，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
直到坐上马车，车帘垂下，将所有人彻底隔绝在外，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山色空蒙，雨意未歇。马车开始前行，赵若锦缓了许久，依旧惊魂未定，她心头涌上一股后怕。
那张脸，那道目光，那声漫不经心的“郡主小心”……一切都和前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这就是命么？她拼尽全力想要躲避的人，无论如何也避不开，兜兜转转，他们还是撞上了。
她好害怕，她好想裴如晔。
想他为她遮风挡雨的高大背影，想他握住她手腕时掌心温热的触感，想他身上那股若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好想现在就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让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听他低低地说一句“别怕，我在”。只要他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他现在不在。她只能一个人，咬牙面对这一切。
“郡主？”墨染担忧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赵若锦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车身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歪，“啊——！”
伴随着墨染的惊呼，整辆马车剧烈倾斜，随即轰然倒下。赵若锦只觉得天旋地转，重重撞在车厢内壁，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郡主！郡主！”
墨染的呼喊声从身侧传来，赵若锦头晕得厉害，双眼紧闭。她想应声，帘外却骤然嘈杂四起，脚步杂沓，人声惶乱。有人在高声喊着“快！快把车稳住”。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眩晕中努力辨认着周围的动静，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马车怕是翻进了山道旁的浅沟里，车身侧倾，不过应该没有完全倒扣。
“快！先把车轮抬出来！”
上头传来常校尉急切的声音，“下去个人，把车轮拔出来，仔细点别伤着郡主！”
几个亲兵应声上前，有人探头往沟里看了看，为难道：“大人，这沟太浅，兄弟们块头都大，挤不进去啊……要不先拿家伙，把沟沿挖开些？”
十几个大块头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动弹。常擅急得火冒三丈，抬脚就踹了最近那人的屁股：“还愣着干什么！先下去再说！沟窄怕什么，挤挤不就宽了！”
被踹的那人捂着屁股，正要屁颠屁颠地往沟里跳，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从众人身后悠悠响起，从容淡定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慢着，我来。”
赵若锦听见这道声音，原本就晕沉沉的脑袋，又天旋地转起来。
“不，不行。”她下意识开口，可她声音细若蚊蚋，连近在身边的墨染都没听见她在说话。
刘子昀出现的那一刻，常擅两眼放光。
这人的身量瞧着比女子的还纤薄，腰肢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下沟去抬车轮，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常擅又迟疑起来，这么瘦的男子，力气能大吗？
没一会儿，赵若锦感觉车身轻晃了一下，想必是车轮已被拔了出来。又过片刻，只听外头几下齐声吆喝，十几个亲兵齐心协力，硬生生将马车从沟里拽了上来。车轮落回平地的那一刻，赵若锦尚未回过神来，车帘就被人掀开一角，接着，一张冶艳而俊美的脸探了进来。
刘子昀将她脸上的不适与郁闷看在眼里，这样妍丽的一张脸，染上痛苦的神情后，可真楚楚动人，他眼底不自觉幽深了几分，一字一句地问道：“郡主，您感觉如何？”
常擅正蹲在地上检查车轮和车轴，墨染下车吐去了，车厢里只剩下赵若锦一人。她白着一张小脸，目光涣散地盯着车壁，试图借这点空间缓过那股眩晕。
她不想同这人说话，和他交谈，每一秒都是煎熬。可她又怕一言不发，反倒会勾起那点恶劣的征服欲。
他的征服欲，她再清楚不过了。
“有点头晕。”她怏怏地答道。
身上虚软无力，赵若锦如坐针毡。她不敢把话说太绝，不敢说“不要你管”之类的话；也不敢把自己表现得太弱，怕他趁虚而入。进退都难，当真是烦躁。
这时常擅凑上前来禀报：“郡主，车轮卡进沟里，车轴虽无大碍，但里头进了不少土，若继续行走，恐怕多有不便。”
赵若锦闭上眼：“那我骑马。”
墨染刚好回到车边，听见这话，急道：“郡主，万万不可！这还下着雨呢，一路骑回王府，您肯定要着凉的！”
赵若锦眉头紧蹙，正要再说，刘子昀先她一步开口，“在下有一辆马车，可送郡主一程。”
天助他也。
今日出门，他破天荒地不嫌繁琐，特意带了一辆马车在后头跟着，原是装工具和鱼的，这会儿竟正好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