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宇将军裴如晔,大瀛所向披靡的战神,在与戎狄一战中失踪了。
消息传回长安,举国震惊。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桩事。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案叹息道:“可惜了裴少将军,年纪轻轻,尚未成亲,便……”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有人惋惜将军英年早逝,也有人害怕少了这位战神,大瀛对外的威慑力还能剩几分?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蕃,会不会趁机来犯?
更有不少官家小姐,听闻噩耗后哭得梨花带雨。裴如晔不仅是战神,更是长安城里无数闺中少女的梦中人。如今这人没了,梦也碎了。
朝堂上,皇帝沉默良久才下旨:全力搜寻裴如晔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子党趁机发难,御史李涪率先上疏,弹劾惠王用人不当、裴如晔冒进轻敌,言辞犀利,直指惠王“举荐非人,贻误军机”。惠王赵识一言不发,只面色铁青地站在殿中,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想开口回驳,却被身侧的裴硕一把拉住了袖口。
裴硕对着惠王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痛而隐忍。他在无声地告诉惠王,此刻不宜争辩,多说易错。太子刚在鲁王一事上落了下风,早就等着惠王沉不住气,好借题发挥,这次就是机会,太子党试图将裴如晔之失与惠王用人绑定,一网打尽。
赵识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愤懑地将那口浊气咽了回去。
后宫,皇后听到消息,也惋惜不止:“这孩子,怎么会……”她攥着帕子,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惠王妃萧嫣,神色严肃道:“这事千万不能让若锦知道。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若锦打小就认死理,这要是让她知道了……”皇后说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
萧嫣坐在皇后身侧,捂着心口,半晌才哑声挤出几个字:“儿媳省得。”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如晔她是从小看到大的,说是半个儿子也不为过,更何况,她早就把他当成了女婿。如今乍闻噩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久久缓不过神来。
皇后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你这几日好好安慰翁氏。”稍作停顿,又道,“如晔是个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找到。”
这话说得连皇后自己都不太信。赤水河湍急,又是落水失踪,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很。可此刻,除了这么安慰,她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萧嫣点头应下,出了宫门直奔裴府。
一连两日,惠王府中上下守口如瓶,关于裴少将军失踪的事,没有一个人敢在郡主面前提起。萧嫣每日早出晚归,去裴家陪着以泪洗面的翁氏,回来还要强撑笑脸应付赵若锦的追问。
“母妃,这几日如晔那边没有军中的消息送来吗?”赵若锦蹦蹦跳跳地走进花厅,正好撞见回来的萧嫣,她手里甩着褥裙的腰带穗子,嘟囔道:“父王这几天好忙呀,我都看不到他。”
萧嫣提唇笑了笑:“你父王这几日确实忙些。”她状似无事发生地说着,“边关没什么事,只是最近军中的文书往来比往常慢了些。”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房歇着吧。”
赵若锦“哦”了一声,弯起嘴角道:“那我回房啦。”可那笑意只在脸上挂了片刻,等她转过身去,唇角缓缓落了下来,眼底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了。
第三日清晨,萧嫣照例匆匆出门。
赵若锦趴在墙头,侧耳听着马车辘辘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拍了拍衣上的灰,对墨染低声道:“走,咱们也出门。就从后花园那处假山下的暗洞出去。”
那暗洞原是修园子时留下的排水口,后被杂草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若锦小时候淘气,偷偷钻出去过好几回,后来被萧嫣发现,命人堵了大半,好在还留着一条窄缝,勉强能容她侧身挤过。
母妃这几日拘着她不让出门,她已经整整三日没踏出过王府一步。每日不是被督促着去练琴,就是被劝回房读书写字,连去院子里透透气都有人跟着。这气氛太不对劲了,她总觉得父王和母妃有事情瞒着她,心里憋得慌,偏偏又不敢露出半分焦躁,生怕惹母妃不高兴。
好不容易摸清了萧嫣每日出门与归来的时辰,总算能逮着空档出去透口气,赵若锦是一刻也不想多等。
一路走到东市茶楼,二人寻了个角落坐下。茶还未沏好,邻桌几个商贾压低着声音说话,话头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都听说了吗?裴家那位少将军,在边关失踪了!”
“何止失踪!有人说是连人带马跌进了赤水河,连尸首都没寻着……”
“嘘——小声些!这事儿惠王府和裴家瞒得死死的,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赵若锦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桌上,茶水泼了满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不可置信地坐着,浑身发僵,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如晔失踪了?连尸首都没寻着?
赤水河?她知道,那是戎狄边境最湍急的一条河,就在雁门关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每年不知要吞掉多少人命。
所有的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如晔失踪了?不可能!
如晔答应过她,答应过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而且前世也没有这一出啊,前世如晔这一战大获全胜,打得戎狄俯首称臣,十年不敢南犯。皇爷爷龙颜大悦,封他做了正三品的镇军大将军,赐了蟒袍玉带,还当着他的面说“若锦那丫头,朕就交给你了”,那是赐婚的意思。
可现在呢?她听到了什么?失踪了?跌进赤水河了?
赵若锦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耳朵里嗡嗡地响,连墨染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郡主,他们说的是假的吧?”墨染也惊住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呢?少将军可是战神啊,怎么可能……”
墨染说不下去了。赵若锦也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摊蔓延的茶渍,眼眶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她就说她怎么觉得这几日家里的氛围怪怪的。父王见不到人影,母妃总往外面跑,还不许她出门,府里的下人一个个毕恭毕敬,规矩比往日严了好几分。她原以为是父王刚回京公务繁忙,母妃忙着应酬各家命妇,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
翁夫人呢,她知道这件事吗?
对了,裴家。
她不能回府去问,府里的人个个嘴严得像锯了嘴的葫芦,父王母妃有心要瞒她,下人们更不敢多嘴。但她可以去裴家,可以去问翁夫人。若这事是真的,翁夫人的神态,无论如何也骗不了她。
赵若锦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抬脚就往裴家的方向走。
墨染慌忙跟着起身,声音都变了调:“郡主!您要去哪儿?”
“裴家!”
赵若锦头也不回,脚步又快又急。墨染手忙脚乱地掏出茶钱拍在桌上,连找零都顾不上要,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巷,转过裴府门前的街角。赵若锦一抬眼的工夫,看见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轿帘掀着一角,里头坐着的正是萧嫣。
萧嫣也看见了她,脸上霎时变了颜色。
“若锦?”萧嫣掀帘而出,几步走到她面前,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在府里?”
赵若锦望着母亲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个干净。她眼眶一红,几乎是哭着问出口:“母妃,如晔出事了,是不是?”
萧嫣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必瞒我了。”赵若锦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在茶楼都听见了。他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如晔中了埋伏,连人带马摔进了河里;有人说搜了三天三夜,连一片衣角都没捞着;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神宇将军怕是凶多吉少,朝廷已经在议继任的人选了。”她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发白,“母妃,他们说如晔失踪了,说连尸首都没寻着……”
萧嫣心里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她轻拍着赵若锦的背,努力维持着镇定:“若锦,你听我说,目前只是失踪,只是还没找到。边关那边还在搜,日夜不停地搜。说不定……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有消息了呢。”
赵若锦伏在母亲肩头,放声哭了一阵。泪水流过脸颊,滴进萧嫣的衣领里,湿了一片。
片刻后,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一抹眼泪,眼神变得又倔又亮。“我要进宫去见皇爷爷。”
“若锦———”萧嫣急了。
“皇爷爷一定知道实情。”赵若锦推开萧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坚定道,“母妃若是拦我,我便自己闯进去。今日谁也别想再瞒我。”
萧嫣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张泪痕未干、却写满倔强神情的小脸,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萧嫣望着女儿决绝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拦不住的。
赵若锦一路小跑着往皇宫的方向去,墨染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劝,都被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堵了回去。
宫门前,守门侍卫远远看见一道粉衣身影疾步而来,正要上前阻拦,待看清来人的脸,连忙让开道,跪下行礼:“参见郡主。”
赵若锦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内宫走去。她走得极快,裙摆带起一阵风,鬓边的碎发被吹散了几缕,也顾不上理。
御书房外,李宝兴老远就瞧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前去:“郡主,您怎么来了?陛下正在批折子,要不您先到偏殿歇一歇,容老奴去通传——”
“不必。”赵若锦脚步未停,走到殿门前,“我就在这儿等着。”
李宝兴见她面色苍白如纸,鬓角微湿,眼底也泛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神情恍惚,仿佛随时会倒下,不敢多劝,连忙转身进去禀报。
片刻后,御书房的门开了。
赵若锦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正抬头望过来。
“皇爷爷。”她稳住身形,不让自己连站都站不住,“孙女有话想问您。”
皇帝放下朱笔,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女,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朝李宝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悄然合上。皇帝抬手示意一旁的锦凳,语气体贴地比平日柔和了几分:“若锦,坐下说吧。”
赵若锦麻木地坐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问道:“皇爷爷,如晔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孙女那张故作镇定的小脸上,叹了口气:“你都听说了?”心中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若锦一下子也长大了,起码遇事不慌了。
“是。”赵若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今天她已经哭过太多回,眼眶又红又肿,可泪水还是止不住,“他们说如晔失踪了,说跌进了赤水河,连尸首都没寻着……皇爷爷,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皇帝缄口不语。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若锦,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良久才开口道:“若锦,边关传来的消息,确实是这样。如晔在追击戎狄残部时,于赤水河畔遭遇埋伏,连人带马跌入河中,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赵若锦赵若锦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天旋地转,“那就是说,如晔真的失踪了?”
“是。”皇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朕已经加派人手沿河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有消息,就不能说如晔已经……”
赵若锦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没忘记自己真正的请求,用袖子狠狠一抹眼睛,她倔强而坚定地说道:“皇爷爷,我要去边关。”
“什么?!”皇帝脸色一沉,“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去边关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赵若锦抬起头,执拗得像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如晔答应过我,他说他会平安回来的。既然他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他。”
皇帝看着孙女这倔强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良久才叹道:“若锦,边关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大家分心。你就在长安等着,朕答应你,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赵若锦使劲摇头,恳求道:“不,皇爷爷,您就答应我吧,我保证不添乱,我可以在后方等,可以远远地等着消息,哪怕是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也好。我不想在这宫里干坐着,什么都不做,我会疯掉的。我知道您是怕我有危险,可我更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皇爷爷,孙女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