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的一群少年人，沿着西北古道追踪了大半日。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马蹄印与车辙痕时隐时现，很难辨别。好在队伍中不乏追踪的好手，就在日头开始西斜，山林染上一层金红时，前方山路转过一个急弯，视线豁然开朗，出现一段较为平直的路段。
也正在此时，对面山道上，两骑身影风驰电掣地转了出来，随着速度逐渐放慢，二人最终停在他们面前，与他们迎面相对。
那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面容冷峻，眸光锐利，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久经沙场的沉肃之气。他勒马侧身，似乎在听身旁女子说话，姿态间有种下意识的呵护。
而那位女子……
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那抹绯红身影的瞬间，都像是被钉住了。
那女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一身绯红窄袖骑装，在苍翠山色与落日余晖中耀眼夺目，犹如满天灿烂的晚霞。乌黑发丝被束成灵动娇俏的双环髻，发间并无太多珠翠，只有同色的丝带随风飘扬。她侧脸朝身旁的男子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神采焕然，唇角扬起的明媚张扬的笑容，充满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众人听不见他们谈论了什么，但那女子鲜活灵动的神采，以及在落日熔金下莹白如玉的侧脸轮廓，一颦一笑，顾盼生辉，无一处不教人惊心动魄。
只见她似乎说完了，不经意转过头来，目光遥遥掠过远处前方岔路上的他们这一行人，是极随意的一瞥，没有过多停留。
那男子不知又同她说了些什么，随即，她一夹马腹，身下白马便撒开四蹄轻盈地小跑起来，朝着另一条岔路而去，红衣白马，转眼便要没人前方林荫。
那玄衣男子亦立刻策动黑马，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两骑一前一后，动作流畅默契，很快山上只剩下马蹄声回荡，以及林中惊起的几只飞鸟。
二人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十数息。山道间一片寂静，半晌，刘子昀身前的同伴里，才有人如梦初醒般长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位便是……若锦郡主吗？”那书生模样的男子低声呢喃，眼神发直，赞口不绝道：“艳若桃李，耀如春华……错不了，一定是她！”另一人也接口道，语气犹带震撼，“难怪京中盛传郡主绝世容华，今日得见，只怕传闻还未能描摹其一二。”
“那她旁边的男子，想必就是神宇将军，裴如晔了吧？”有人将话题转到那玄衣青年身上，话语里是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仰与艳羡，“少将军气势当真不凡，不愧是我辈楷模，令人心折。”
他们这一行人，年纪大多还未及冠，正是热血澎湃、仰慕英雄的年岁。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感叹。
那惊鸿一瞥实在太过惊艳，以至于他们几乎忘了原本遇见后攀谈的打算，等回过神来，郡主的身影早已无影无踪。
刘子昀一直沉默着，目光幽深地望着那两人消失的岔路口。
同伴几人自那对男女的身影出现伊始，便按捺不住地簇拥着往前挤，将他无意识地掩在了身后。
但他看在眼里的，不比旁人少———
明艳动人的郡主在说话时，看向那少将军的眼神明亮而剔透，眼波流转间是无需掩饰的亲昵与信赖；而少将军虽然面容冷峻，周身气场凛然，但他侧耳倾听时那微微倾身的姿态，透着全然的专注，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将对方护在自己气息范围内的守护意味。
这绝非寻常王府护卫与主子之间该有的距离与情态。
他垂眸沉吟，心念百转千回。
“子昀兄，咱们还追么？”有人试探着问。
赵若锦与裴如晔行进的方向，不是通往冀州清河大路的正途，而是更偏向山野深处。他们如愿以偿见识到了郡主真容，心向往之，可又见有裴如晔这般人物护卫在旁，众人原先那点偶遇结识的轻浮念头，不自觉收敛了许多。
刘子昀收回目光，脸上神色温文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不追了。”他徐徐开口，声音淡如暮霭薄烟。
“郡主仙姿玉貌，今已得见一面，不应再去扰人清兴。天色不早，我们且寻个稳妥处，安营扎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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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行了约莫六七里地，山路愈发陡峭崎岖，林木也更显蓊郁幽深。赵若锦凭着对地势的记忆和一股子冲劲，一马当先，将裴如晔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让马车循着官道缓缓而行，他们则取的是山间小径。
山风猎猎，吹得她绯红衣袂与发间丝带肆意飞扬。没了笨重的车驾缀在身后，赵若锦俯身催马，一口气将速度提到极致，直到前方出现一处林木掩映的三岔路口，她才渐渐放缓了速度。几乎就在她速度刚缓下来的同时，身后沉稳规律的马蹄声迅速接近，正是裴如晔策马赶了上来。到岔口后，赵若锦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裴如晔也几乎同时控住黑马，悠悠然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处，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段疾驰只是信步闲游。
“怎么样如晔，我这技术还不错吧？”赵若锦轻呼一口气，侧身看他，眉眼间神采飞扬，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几分，“所以呀，你莫要不自信，你要对你的亲传徒弟有点儿信心才是。”
裴如晔望着她那双因畅快驰骋而愈发晶亮的眸子，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敢不自信。”他微微垂眸，掩住眼底化不开的柔色，声音低沉而温煦，一本正经道：“郡主骑术精进如斯，是末将教得好。”
赵若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人，怎么借着夸她，还拐弯抹角地把自己也夸进去了呢。
“如晔！”她瞪圆了眼，被他这一句堵得不知该恼该笑，惊奇道：“你、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这样的如晔好生动，她好喜欢。
裴如晔仍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出卖了他，“末将说的是实话。”他笑得潇洒俊朗，看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可爱了，他添上一句：“不过郡主确实天资聪颖，末将不敢居功。”
赵若锦听出其中哄意，小巧的鼻子一皱，扬起下巴，故作不满道：“哼，说得这般勉强。怎么，裴将军心里其实不服？”
裴如晔心下更软，舍不得再逗她，连忙正色道：“不敢不敢，末将不敢，末将是真心佩服。”他语气诚恳，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赵若锦有些不好意思再看着他。
她唇角微翘，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对面那条较为平缓的山道上，影影绰绰停着一行人马，看着是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她心里一惊。
距离尚有些远，又有林木枝叶遮挡，看不太真切具体人数与样貌。但赵若锦飞快地扫了一眼，没瞧见记忆里那道风姿蕴藉的俊美身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路线早已改了，不会再遇见了。方才一路也遇见过几拨人马，不过是些赶路的行商或采药的樵夫，都不是那个人。
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就在此时，身侧传来裴如晔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还有几分方才打趣她时未散的温和：“郡主，前头还有一段路开阔平坦，也适合策马扬鞭。”
他顿了顿，偏头看她，眉宇间是跃跃欲试的挑战之意：“不知郡主可还要与末将再比一场？”
赵若锦一怔，旋即扬起下巴，方才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顷刻间被冲散。她攥住缰绳，眉眼间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比，怎么不比？”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飞雪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绯红的衣袂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灼目的痕迹。
“如晔，这次我也不会让你的———”
风中传来她清脆的笑声，裴如晔望着那道飞快远去的身影，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有意落后半步，侧过马身，借地形地势，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那条山道与她的去向之间。
那几道令他不适的视线，被他的脊背严严实实地隔开。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群人是否还在盯着他们的方向。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背影已经跑远，如一只挣脱樊笼、飞向山林的绯色雀鸟，自由自在。
他一夹马腹，提速追了上去。
黑马如风，不过数息就与那抹绯红并肩。赵若锦偏头瞪他：“如晔，你怎么这么快！”
“末将让了郡主一路，”风遮不住他声音里的笑意，他说道：“总要追回来一次。”
“———你！”
风声呼啸，将她的娇嗔与他的轻笑卷在一处，抛向身后渐浓的暮色。
岔路口，那群人影依然驻马未动，久久凝望着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刘子昀望着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晚风拂过他温文如玉的面容，将那一瞬间晦暗不明的神情，吹得更加深沉。
“子昀兄？”
众人听他说要安营扎寨，却久久没有动作，不由疑惑地唤了一句。喊他的那人正对上刘子昀的侧脸，话音不由得一滞。
无他，刘子昀这人，生得实在极美。
虽说以“貌美”二字形容男子似有不妥，可落在刘家这位芝兰玉树身上，竟寻不出更贴切的词来。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俊朗或清秀，而是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不由得怔住的、雌雄莫辨的美。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眉眼之间像是揉碎了山间的雾气与月色，既有少年的清隽，又有几分不该属于男子的绮丽艳色。最慑人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眼尾天生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时最是勾人，眸光流转时显得绮丽艳色，不言不语时又暗生沉静幽深，教人辨不清那眼底藏的究竟是温润还是锋芒。
冀州人都说，信国公府那位三公子，万幸是托生在这样的高门贵胄。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只怕早就惹来满城风雨、无端祸事。
刘子昀被这一声唤回神思。回神后，不再望向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岔路，他无声地调转了马首，面上神色如常，温润依旧。可心底深处，却始终飘忽着一个名字，如絮如雨，落不下来，也拂不去。
荣承郡主赵雯，赵若锦？
有些意思。
这一次，算是“见”过了。
下一次呢？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缰绳，目光投向暮色渐合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