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疑惑。他挥手让医女和墨染暂且退开些,自己走近马车,看着里面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赵若锦,无奈地低声问道:“郡主,这是为何?”
赵若锦见他这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边笑意更盛,她拍了拍身旁的软垫:“上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裴如晔身形一顿,摇头道:“郡主,这于礼不合。”
“又没旁人看见,”赵若锦不以为意,催促他:“快些上来嘛。”
见他依旧不动,赵若锦将头一偏,拉长了语调,连名带姓娇蛮地威胁着:“裴如晔,你再不上来,我可真要生气了!”
裴如晔心下飞快盘算了一遭,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扛不住她这惩罚的后果。罢了罢了,他暗自摇头,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只得依言,动作略显生硬地登上马车,在她左手边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不是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而是正在校场点兵。
车厢内空间不大,属于她的清浅馨香更加明晰明了地萦绕在鼻端,裴如晔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更不敢有丝毫逾矩的举动,生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静谧。
赵若锦看着身侧坐得笔直、神色间犹带疑惑的裴如晔,短暂的寂静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不逗你了。”
她眼眸明亮璀璨,盈着计划得逞的小得意,“其实……其实就是我想自己骑马了。”
“骑马?”裴如晔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对呀,”赵若锦用力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跟着车队坐在马车里,慢悠悠的,闷也闷死了。而且这路越来越颠,车里坐着实在不舒服。我就想着,等父王母妃他们先走,没人盯着我了,我就能自己骑骑马,吹吹风,岂不痛快?”
裴如晔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头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蹙眉道:“只为骑马?”
“可是郡主,这一路并非坦途,独自骑行恐有危险。”
“哪里是独自?”赵若锦立刻反驳,身子朝他那边微微侧倾过去,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那撒娇的意味浓得就要溢出来:“不是还有你的吗?如晔,你就给我一匹马嘛,我的马术当初还是你手把手教的呢,你对自己教的徒弟还没信心啊?”
这话戳中了裴如晔的某根柔软心弦。
他教她骑马,还是她十二三岁时的事。小姑娘胆子大,悟性也好,很快就骑得有模有样。只是后来身份渐长,规矩也多了,鲜少再有纵马驰骋的机会。
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期待的小脸,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信赖和怕被拒绝的忐忑。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并非没有信心。”他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许。
“那你就是答应我啦!”赵若锦立刻接上,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就知道,如晔你最好了!”
裴如晔看着她瞬间雀跃起来的模样,心里一点本就不甚坚决的防线彻底瓦解,只剩下满满的纵容。
也罢,有自己在一旁护着,料想也无大碍。
她难得出来一趟,想自在些,也是常情。
依她这活泼跳脱的性子,若是一路上都老老实实,风平浪静的,那才反是奇怪呢。
这么一想,裴如晔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那我去为你选一匹温顺些的小马驹。”他起身,准备下车安排。
“不要温顺的!”赵若锦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袖口,抗议着:“我要‘飞雪’。你从前答应过我,等我骑术精进了,就把‘飞雪’给我的。我可瞧见了,它就在车队里跟着呢!”
裴如晔又坐下,偏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飞雪是他从西域带回的良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但也比寻常马匹更烈性些。他确实曾在她缠磨时随口应过,待她骑术更上一层楼便赠予她,没想到她竟一直记得。
“飞雪性子颇烈,你……”
“我的骑术是你教的,”赵若锦眨眨眼,认真地看着他,重复道:“你对自己不自信吗?”
又是这句话。
裴如晔哑然,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灵动与坚持的光芒,又一次缴械投降。
“……好。”他妥协了,眉眼柔和,“我去牵飞雪。郡主稍候片刻,也需换身便于骑行的衣裳。”
“嗯!”赵若锦用力点头,看着他下车去的挺拔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划顺利的轻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思绪覆盖。
能自己骑马,脱离马车缓慢的行进速度,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关键,在于如何不着痕迹地改变路线,避开两州交界处那座注定会“巧遇”的长亭。
不一会儿,裴如晔牵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回来,马儿毛色如雪,四蹄矫健,果然不凡。这还是因为裴如晔想着回程时或许能赶得急些,才特意将这匹骏马一并编入了随行的马队之中。
赵若锦也已换上了一身绯红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犀角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娇俏灵动的双环髻未戴多少钗环,只以同色的绯红丝带缠绕固定,丝带尾端垂在肩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阳光洒在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秀的鼻梁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灼人。
她在墨染的搀扶下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果然骑术娴熟。
手握缰绳,感受着身下骏马充满力量的肌肉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旷野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马车中的憋闷一扫而空。
“如晔,我们快出发吧!”
裴如晔也骑上了自己的黑马,与她并辔而立。他侧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动人。
“跟紧我,莫要逞强。”他沉声叮嘱。
“知道啦,裴将军。”赵若锦拉长了语调应道,一夹马腹,飞雪便小跑起来,她回头对他粲然一笑,“我们走那条近路吧,我知道一条,风景好,还能快些赶上父王母妃!”
裴如晔不疑有他,策马跟上。两骑一白一黑,带着一小队亲兵,离开了官道,转向了一条更为幽僻、似乎通往群山深处的小径。
风在耳边呼啸,赵若锦握紧了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曲折的道路。
这一次,命运的轨迹,将由她自己来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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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车队不紧不慢地行了一日一夜,眼见着就快离开冀州地界。
这日晌午,车队在一处有水源的平坦谷地停下休整,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时,一队人马自另一条岔路缓慢行来,约莫十余人,各个衣着看似简洁低调,细观之下,衣料质地细腻极佳,剪裁合体,暗纹繁复精美,于不经意处透出内敛的奢华与讲究,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有。
为首者正是刘子昀。两队人马在这荒野之地不期而遇,彼此间都生出了几分自然而然的警惕。刘子昀率先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自报了家门。
惠王赵识原本在临时设下的帐前歇息,见是几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略感意外,倒也温和地接待了他们。起初只是寻常寒暄,问起沿途风物,刘子昀的谈吐见识颇为不俗,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言辞间既显才学,又不失谦恭。
赵识本就好文重才,一时听得兴起,便又多问了些经史时务。其他人已退下,刘子昀应对从容,言之有物,态度始终恭敬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赵识越聊越觉投机,竟有些忘了时间,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侍从上前低声提醒时辰,赵识才恍然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抚掌笑道:“与子昀一席谈论,颇有所得。只是本王还需赶路,不能久留。待到了太原,若有机会,再与你好生畅谈。”
刘子昀闻言,彬彬有礼地躬身告辞,态度谦逊依旧。
待惠王的车队重新启程,辘辘远去后,刘子昀脸上的温文笑意才淡去些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转身,示意自己的好友们也继续上路。
他刚翻身上马,坐稳缰绳,身边一个作文弱书生打扮、眼神却颇为活络的男子便策马凑近了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道:“子昀兄,方才我仔细瞧了,惠王那车架看着齐全,实则少了一辆最要紧的。”
“哦?”刘子昀挑眉。
“听闻惠王府的荣承郡主赵若锦,容色绝丽,有倾国之名。我还以为此番能有幸窥见天颜,”男子语气略带遗憾,随即转为笃定,“没曾想她根本就不在车队里。”
刘子昀看向他:“何以见得?”
男子嘿然一笑,眼中闪过精明:“子昀兄,你没留意么?惠王车队规制齐全,王爷王妃的主车,几位郎君娘子的副车,装载行李物资的箱车,一样不少。唯独少了一辆槿紫色帷幔、檐角悬有鎏金铃铛的翠盖珠缨八宝车。这车是去岁皇后特意赏给荣承郡主的,华丽高贵,京中不少人都认得,可刚才,车队里根本没有这辆车的影子。”
刘子昀经他提醒,略一回忆,确实如此。车队中并无那般醒目特殊的马车。
此时,另一名面容沉静、似擅观风望气的男子也驱马走了过来,他捡了根长树枝,在沙地上粗略划了几道:“我们方才从西南那条路来,惠王车队自东南官道而至,在此交汇。依地图看,若从京城直去并州,官道固然是正路,但郡主年纪尚轻,性子又传闻活泼,会不会是嫌车队行进缓慢,不耐颠簸,故而改了主意?”
他指向沙地上一条更为曲折、偏向山林的隐线:“从此处往西北,有一条废弃多年的古商道,虽然难行些,但据说景致奇诡,可绕开前面一段最崎岖的官道,最终也能抵达太原府附近。若郡主真嫌闷,想独自骑马散心,或是有意避开大队慢行,选这条路的可能性,不小。”
他顿了顿,接着分析:“况且,听闻此番是裴家那位少将军亲自护送王府车队。可你们看,惠王车队在此休整,偏偏少了最该在的郡主车驾,连同那位裴将军也未见踪影,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所以我猜测,郡主或许是嫌大队行进缓慢,与裴将军带了少数精锐扈从,另择途径,先行一步了。”
此人名唤许赫,乃清河许氏这一代中颇有些才名的年轻子弟,论起来,还是东宫少詹事许英的族侄。
刘子昀听着许赫的分析,目光落在那条指向西北的隐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郡主容貌既盛,又……”最先开口的书生模样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子昀兄,左右我们也是游历,不如也往那条路上走走?说不定真能有缘偶遇呢?届时结识一番,也是雅事一桩。”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同伴也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盎然兴致。
刘子昀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惠王车队那边渐行渐远的车队,又看了看西北方向层叠的山峦,最终,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如此,”他挥了挥衣袖,扬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诸位都有此雅兴,那便多走一段路,碰碰运气吧。只是山野路险,需得多加小心。”
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马头调转,朝着那条更僻静、也更难行的西北古道,快马加鞭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