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一个闪现，落脚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草地，也不是石板，而是一层干裂得像龟壳一样的硬土。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裂缝边缘泛着灰白色的干枯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枯黄。
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河道里连淤泥都干成了硬块，干涸的河床上散落着鱼的骨架。
风卷着尘土从远处吹过来，热烘烘的，没有一丝湿意。
王一诺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路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人靠着半截土墙，歪着头，一动不动。
她吓了一跳，在脑海里喊了一声：“第一，死人了！”
系统语气平稳：“宿主，还没死。不过也快了。脱水加饥饿，撑不过今晚。”
王一诺沉默了一下，转头又看了一眼远处，在脑海里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情况？”
系统回答：“大旱。这里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下过一滴雨了。”
“庄稼颗粒无收，河水断流，树枯草死，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王一诺站起来，看着远处龟裂的大地和那些佝偻着靠在墙根的人影，声音低了些：
“上面的人怎么不降水？这么大一片地方，总该有负责行云布雨的神仙吧？”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王一诺愣住了。原来如此。不是不降，是不许降。
她站在干裂的土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飞到半空瞬间化身为青龙。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然后仰头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雷声轰然响起，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汇聚、堆积、压低。
她动了一下，身形在云层间穿行，所过之处，青色的光芒如水一样洒落下来。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整片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汇成细流，沿着裂缝流淌下去。
光秃秃的田地里，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叶、分蘖、抽穗，然后开花、结实。
饱满的谷穗垂下来，在雨中微微摇晃。
山坡上那些枯死的树干重新泛起了青色，嫩芽从枝头冒出来。
河道底部的泥块被雨水泡软、化开，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河流，水声重新响了起来。
王一诺在云层间穿行着，所过之处，草木萌发，河水奔流。
那些佝偻在墙角的人影也纷纷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雨水打在他们干裂的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流下来。
她飞了很久，直到感觉体内的灵力消耗了大半，才停下身形。
然后她没有多停留，一个闪现，从云层间消失了。
她在一处荒凉的戈壁边缘停下，然后在脑海里轻声问了一句：“第一，够远了吧？”
系统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无奈：“宿主，都闪到西域了。再猛一点，又跑出界了。”
王一诺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又兴奋道：“不过来都来了，去薅……去找找机缘。西域这地方，听说有不少好东西。”
系统问了一句：“那宿主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王一诺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觉得每个方向都差不多。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弯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掂了掂：
“算了，扔石子决定吧。石子往哪边滚，我就往哪边走。”
她说完，闭着眼，随手把石子往身后一抛。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了。
王一诺睁开眼，顺着石子滚落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你怎么反着走了？”
王一诺边飞边答，语气理直气壮：“刚干了一票大的，万一被哪个路过的神仙看见了呢？”
没过多久，忽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一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上眉间那条竖纹，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一个急转弯，朝另一个方向飞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第一，”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说，“我觉得还是尊重天意比较好。石子指哪个方向，我就走哪个方向。不反了，真的不反了。”
系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宿主，要不下次多扔几次？”
王一诺头也不回地在脑海里喊了一声：“下次扔树枝。”
杨戬看着那道身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从容地跟了上去。
王一诺回头看了一眼——杨戬果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我没在追你但我确实没走”的距离。
她飞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停下来假装看风景，他也停下来，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像是在欣赏戈壁的落日。
王一诺终于忍不住了，在脑海里问了一句：“第一，他是什么意思？”
“跟了我一路了，也不动手也不说话，就远远地缀着，跟个尾巴似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语气平稳：“宿主，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意思意思？”
“天庭让他来查一下刚才那场异常降雨，他看到了你，但不想真的抓你，所以就保持距离跟着，表示‘我在干活’。”
王一诺眨了眨眼睛：“懂了。应付上面嘛，我熟。”
她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可以打他？做个样子，让他有理由回去交差。”
系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考量：“宿主，你确定？不怕吃亏？”
王一诺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做做样子嘛。实在不行，我还有阵法跑路。”
她说完，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柄长剑从掌心弹出，剑身在日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
她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杨戬掠去，剑尖直指他的肩头。
杨戬在她动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身形微微一侧，避开了剑锋。
王一诺一剑落空，身形未停，反手又是一剑横扫。
杨戬抬手，三尖两刃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刀身轻轻一挡，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剑气与刀光在戈壁滩上交错，扬起一阵阵沙尘。
王一诺打得兴起，剑招越来越快，时而正面强攻，时而闪现偷袭，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
杨戬应对从容，刀势沉稳，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既没有伤到她，也没有让她占到便宜。
打了不知道多久，王一诺感觉手臂开始发酸，灵力也消耗了不少。
她忽然收剑后退，落在数丈之外，剑尖朝下，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气定神闲的身影，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喂，不打了。你跟也跟了，打也打了，能不能就此别过？”
杨戬收刀，站在那里，语气淡淡的：“奉命行事。”
王一诺咬了咬牙，重新提剑：“行，再来！”
她又迎了上去，剑光闪烁之间，她忽然喊了一声：“混天绫——绑了他！”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从她头顶无声滑落，快如闪电，径直缠向杨戬的手臂。
杨戬下意识侧身躲避，但混天绫的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又顺势绕了一圈，将他的手臂和身体捆了个结实。
杨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红绫，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转头看向王一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
“你怎么也有混天绫？这不是哪吒的灵宝吗？我与他刚分别不久，混天绫明明还缠在他手臂上。”
王一诺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得意极了：
“少见多怪。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条混天绫。”
杨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沉了些：“我肯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条。”
王一诺笑了一声，歪了歪头：“你都说了——是这个世界。”
杨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果然，你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王一诺一噎，左脚使劲的碾了碾沙石，小声嘀咕道：“最讨厌满身都是心眼的人。”
杨戬只当没听见，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我能感觉你的身上血脉气息，你是……另一个我的女儿？”
王一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是！”
杨戬看着她那副毫不犹豫否认的模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他对你不好？”
王一诺不吭声了，偏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杨戬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角度：“龙族与天庭的关系，你应当清楚。他身为……”
他顿了顿，“怎会与龙族走得近？”
王一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反讽的意味：
“难怪你……他那个人三心二意、摇摆不定，原来是因为对龙有偏见？”
杨戬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语气平缓地回答：“我只是好奇。”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了——那个‘另一个我’，估计是个糊涂蛋。”
王一诺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你也觉得他不咋样？”
杨戬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声音也低了些：
“能让自己的孩子，说不认就不认的——确实不怎么样。”
王一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也不管杨戬还站在那儿，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
“对吧，你说被人救了，下定决心以婚姻报恩，那就好好报。娶了回来，不说珍惜吧，起码要做个负责的丈夫吧？结果呢？”
杨戬居然真的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三尖两刃刀放在一旁，点了点头：
“对。不管怎么样，他既然被人家救了性命，怎么也得护着人家。”
王一诺一拍大腿：“对对对！但他怎么做的？天天惦记别人，心里装着白月光，连兄弟都比媳妇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更不要说还有条狗天天挑拨离间！”
“你知道吗？那条狗成天在他耳边说‘公主脾气大’‘公主不懂事’‘公主配不上您’——我听了都想把它炖了！”
杨戬听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语气，居然认真地附和了一句：“这跟恩将仇报没两样了。”
王一诺像是找到了知音，越说越来劲：“还是你正直！我觉得那个杨戬太渣太瞎了，不认也罢！”
杨戬看着她那副“我跟你站在同一边”的模样，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你是对的。”
王一诺得意了，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数落：“至于那个娘，太恋爱脑了。”
“男人那么多，这个不行换下一个呗！世界那么大，何必执着一个。”
杨戬点了点头，语气非常自然：“没错。何必执着一个。”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你跟那个哪吒怎么样了？”
王一诺正说到兴头上，想都没想就接了一句：“睡了一下，把他扔了，不过混天绫……”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杨戬——他正坐在对面，神色平和，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抬脚就踢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恼羞成怒：“你套我话！”
杨戬被她踢了一脚也不躲，只是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女儿啊，我这是在关心你。”
王一诺瞪着他：“我不信。”
杨戬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对了，我家里有不少东西。”
“什么鲛绡、天孙锦、月华凝露之类的，堆在库房里也没人用，正好给你做衣服。要不要去拿？”
王一诺摸着下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没骗我？”
杨戬一脸真诚：“怎么会？你去了就知道了。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你都能穿越时空了，我也拦不住你，不是吗？”
王一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然后她点了点头：“行。”
她转头喊了一声：“混天绫！”
混天绫应声从杨戬身上滑落下来，抖了抖绸面，然后悠悠地飘到她身边，自觉地盘上了她的发髻，在她头顶安安静静地窝了下来。
杨戬看着那条红绫服服帖帖地缠在她头发上的模样，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土，朝她伸出手：“走吧。”
王一诺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带路就行。”
杨戬收回手，也不在意，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王一诺跟在他身后，混天绫在她头顶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窝了回去。
戈壁的风吹过两个人之间，扬起细碎的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