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空间内的光线依旧柔和,但此刻的气氛却与之前的宁静避难所截然不同。
阿帕基率先踏入落在地板上,长发在身后微微摆动,他冷厉的目光首先扫过坐在远处沙发上、抱着膝盖、警惕地望着这边的特莉休,确认她无碍后,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被布加拉提带进来的梅戴,以及这个即将成为“审讯室”的空间本身。
布加拉提随后进入,梅戴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依旧被反捆在身后,浅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头,神情平静而淡然。纳兰迦有些期待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阿帕基身上。
福葛最后进来,然后环抱双臂,靠在了另一侧的柜子旁,目光在梅戴和布加拉提之间徘徊了一下。
特莉休看到梅戴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戒备和一丝未消的惊悸。她紧紧抿着嘴唇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远离中心区域。
特莉休的存在似乎让事情有些难办了,但福葛的一句小声的“替身好像没办法被普通人看到吧”后就抵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开始吧,阿帕基。”布加拉提靠坐在一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施令,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自己身边的梅戴身上。
马上要将他此刻的平静与即将回放的行动进行对比了,一点小细节都不能放过。
阿帕基点了点头,他没有多余废话地走到空间中央较为空旷的位置站定,闭上眼唤出[忧郁蓝调]:“[忧郁蓝调]。”
下一刻,[忧郁蓝调]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身旁,身形高挑而纤细,周身笼罩着一层冷调的紫蓝色金属光泽,仿佛是由凝固的旧胶片与冰冷的塑胶浇筑而成。
替身出现的同时,阿帕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需要精准地设定回放的目标和时间点。
时间设定在了半个小时之前。
[忧郁蓝调]的头部微微转动,对准了空间入口的方向,身体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老式胶片放映机的拨号声和模糊的光影。
头部的电子显示屏开始跳动,数字增长,它开始“倒带”。
起初是在定位和读取的片刻静止,然后[忧郁蓝调]的身体轮廓开始发生改变。
身高调整,肩膀的宽度变化,头发的长度和颜色逐渐向梅戴的形象靠拢。几秒钟后,一个由[忧郁蓝调]模拟而成的、轮廓与梅戴极为相似的“虚影”出现在了空间入口附近。
回放开始了。
“梅戴”做出环顾四周的动作,然后,它的视线似乎定格在了某个方向——正是特莉休之前休息的沙发区域。
尽管[忧郁蓝调]只能模拟目标本体,无法还原环境中的其他人物,但通过它突然凝滞的姿态和微微侧头的动作,观看者都能推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从[忧郁蓝调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模糊的、仿佛隔着厚重玻璃的少女质问声:“你……!你是暗杀组的什么人——不、不对——你……你的感觉……不像他们。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布加拉提呢?米斯达他们呢?!你把外面怎么了?!”
这是特莉休的声音。
虽然失真且微弱但足以辨认。
“梅戴”对这段质问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性的动作,只见它突然动了,动作迅捷、精准、毫无预兆地向前突进,右手并掌如刀,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朝着前方空气切去。
嗑。
一声轻微的、模拟出的击打声从替身方向传来,然后是令人意外的一句“抱歉”。
意外到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似的。
忽然有种感慨敌人的身上有着高尚品格似的。
没等他们反应,“梅戴”紧接着做出了一个轻柔接扶、然后小心将“某人”平放、调整姿势、甚至垫上抱枕的一系列动作。整个过程中的动作都带着明显的克制和小心,尤其是在放置和调整时异常细致。
看到这里,阿帕基的眉头已经紧紧锁在一起,他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法倒是专业,目的也很明确——消除干扰。但这套做完没人看的动作……未免也太‘小心’了点。”
“伪君子。”他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旁边真实梅戴的脸。
梅戴只是静静地看着[忧郁蓝调]演绎着自己过去的行动,深蓝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对于阿帕基的讥讽,他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布加拉提的脸色更加凝重,他紧紧盯着“梅戴”那套小心安置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粗糙的织物。
这与暗杀组一贯粗暴直接的作风确实不符。
“梅戴”安置好“特莉休”后再次站直身体,它的目光扫过空间其他地方。
接着它走向另一个方向,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似乎在用手背试探什么。片刻后,它直起身,模拟出眉头紧锁的样子,嘴唇微动,一句模糊但足以听清的低语从替身方向传来:“体温太高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当初是谁待在这里的。”意识到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布加拉提看着“梅戴”触摸的那个方向忽然开口。
“纳兰迦。是纳兰迦。”特莉休这时候插入了话题,她把自己抱紧了些,却没有抬头看梅戴他们,声音都小了很多,“我当时正在用冰块帮他们降温。 ”
福葛听到这句话,靠着的身体微微直起了一些。
纳兰迦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小声说:“那、那他这句话是在说我吗?我当时那么烫吗?”
“梅戴”在嘀咕过这句后没有在体温问题上过多停留,它迅速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房间中央的矮茶几,然后单膝跪下,目光聚焦在茶几表面,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极小、在[忧郁蓝调]模拟下只是一个模糊黑色小方块的东西,做出一个插入的动作,紧接着手指在虚空快速点击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又做出了拔出的动作,并将那小方块收回怀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暂停!”布加拉提立刻低喝一声。
阿帕基心念一动,[忧郁蓝调]的动作瞬间定格在“梅戴”刚刚将那个小黑方块收回怀中的姿态。
布加拉提站起身走到定格的“梅戴”旁边,仔细观察着它模拟出的、握着那个小方块的手部轮廓。
然后他转身,看向真实的梅戴,声音低沉:“你身上那个东西,交出来。”
梅戴平静地回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阿帕基,去搜一下。”布加拉提对阿帕基示意。
阿帕基走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直接而迅速。
他在梅戴身上几个可能的口袋位置摸索,很快,从梅戴裤子的内袋里找到了那个U盘大小、外壳哑光的黑色微型设备,同时还摸出了另一个稍大一些、带有屏幕和按键的通讯器。
阿帕基将两样东西都递给布加拉提。布加拉提先拿起那个微型设备仔细端详。
上面有一个指示灯,但指示灯已经熄灭,看不出任何特别。
“认识吗?”布加拉提随后把东西递给福葛问。
福葛凑近看了看,语气肯定地说道:“很像市面上高级的黑客使用的便携式破解器,但更小巧,可能是定制或特制的……从刚才回放的动作来看,他插入电脑后几乎立刻拔出,很可能具备极快的密码破解或数据注入能力。”
布加拉提眼神一沉,将破解器小心收起,然后拿起那个通讯器尝试按了几个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菜单界面,除了通讯功能,果然还有录音、定位、发短讯、拍照等选项,甚至角落还有一个像素风格的俄罗斯方块游戏图标。
阿帕基在一旁看得火起,尤其是看到那个俄罗斯方块图标时,感觉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
“花里胡哨的。”他劈手从布加拉提手里夺过通讯器,看也没看就狠狠掼在地上,然后抬起脚用力踩了上去。
咔嚓。噼啪。
精密仪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通讯器瞬间变成了一地碎片和扭曲的零件。
梅戴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落在了那堆碎片上。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麻烦了”的无奈神色。
加丘肯定会发飙的……回去得想想怎么赔罪才行。或许帮他更新那套觊觎已久的专业信号分析软件?
这个闲到了一定地步是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布加拉提没有阻止阿帕基的破坏行为,一个被俘虏的敌人身上带有通讯和定位设备确实是隐患。他更关心的是那个破解器和电脑。
“把破解器插到电脑上试试。”他示意福葛。
福葛接过破解器,走到矮茶几旁打开那台电脑。
电脑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休眠,他唤醒屏幕,然后将破解器插入USb口。
几乎在插入的瞬间电脑屏幕就闪烁了一下,原本可能需要密码的锁屏界面,竟然直接跳过、进入了系统桌面,整个过程连一秒钟都不到。
阿帕基和布加拉提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这种破解速度,意味着他们原本以为相对安全的通讯渠道在暗杀组的技术面前早就形同虚设了。
“只是破解了密码吗?”福葛蹙眉,他操作了一下电脑,确实没有在里面发现明显的异常进程或文件改动,调查无果后,只能向布加拉提说道,“他插拔得太快,如果是植入后门或拷贝数据,也可能是在瞬间完成,然后自动隐藏或清理了痕迹。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时间来检测……但很可惜,现在的条件完全不允许。”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布加拉提理解福葛的思维,然后示意阿帕基继续回放。
情报已经泄露,这是从与普罗修特的对峙里就得到了的既定事实。
那个通讯器想来是暗杀组内部人手一部的,就连布加拉提他们都有随身携带通讯器以便互相联系的习惯。
当务之急是需要知道梅戴还做了什么。
[忧郁蓝调]继续活动。“梅戴”将破解器放回口袋后就似乎准备朝空间入口走,但脚步停顿了一下。它转过身再次扫视空间,模拟出一个轻轻的叹息动作。
然后它走向了之前试探额头的方向,微微俯身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轻柔的、短暂的拥抱空气的动作,停留了大约两三秒。接着,它移动到旁边,重复了同样的拥抱动作。然后是另一个方向。
每一次拥抱,“梅戴”都会将身体微微贴近空气,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接触什么。
在完成对第三个空气的拥抱后,它直起身,离得较近的纳兰迦和阿帕基都注意到,“梅戴”的眼角部位,模拟出的纹理似乎加深了一些——那是在模拟因体温升高而新出现的“老化”皱纹。
“他……他在抱我们?”纳兰迦瞪大了眼睛,指着“梅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抱了我!还有阿帕基和福葛!”他转头看向布加拉提,脸上写满了困惑,“布加拉提,他这是在干什么、帮我们降温吗?那个蓝头发的大叔……好像没那么坏?他不想让我们被热死?”
“闭嘴,纳兰迦!蠢货!”福葛忍不住低声呵斥,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纳兰迦的脑袋,“那是敌人的伪善,你看不出来吗?他在降低我们的体温,延缓老化进程,但这也改变不了他窃取情报、击晕特莉休的事实。所有举动都可能是在麻痹我们!”
话虽如此,福葛盯着“梅戴”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和困惑。这种行为逻辑上的矛盾着实让人难以将那个安安静静始终没有吭声的人进行简单归类。
阿帕基抱着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冰冷审视里,也掺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
他还是更偏向于梅戴这样做是另有所图。
布加拉提的眉头锁得死紧。
梅戴的行为正在一点点偏离他对“暗杀组杀手”的固有认知。击晕却小心安置,窃密却主动援手,甚至不惜让自己也陷入险境……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梅戴”在拥抱了三个空气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它移动了脚步,这一次走向了房间深处,那个空荡荡的冷饮冰柜旁边的角落。
它在那里蹲了下来。
动作有了明显的变化。
它没有像是之前那样立刻去拥抱,而是先抬起了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极其轻柔的、仿佛在擦拭什么的动作,指尖的模拟都异常小心和温柔。
像是在轻轻拂去某人额头的冷汗。
这个细节让所有观看者的心头都是一动。
之前的拥抱虽然也带着克制,但更多的是“行动”,而此刻这个擦拭额汗的动作,却透露出一种更深切的、怜惜的情感。
接着,“梅戴”才缓缓地、以珍视的姿态张开双臂,做出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拥抱动作。
但这个拥抱也与之前短暂停留两三秒不同,它维持了明显更长的时间。
“梅戴”的身体微微前倾,脸颊似乎轻轻贴靠着空气,手臂收拢的力度也显得更加……用力,仿佛想要将什么紧紧护住。
整个过程中,“梅戴”的脸部始终朝着“拥抱对象”的方向,那种专注的、凝视的姿态,透过[忧郁蓝调]模糊的质感依然传递出的复杂情绪——担忧,歉疚,以及不容动摇的决意。
空间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忧郁蓝调]运行时轻微的“滋滋”声,以及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阿帕基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刀,在“梅戴”和真实梅戴之间快速扫视,最后,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了空间入口外——乔鲁诺正站在那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回放。
虽然乔鲁诺脸上依旧是新人应有的严肃和些许困惑,但阿帕基总觉得,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福葛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他撇撇嘴,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他话没说满,却已经足够表态:“对‘那个位置’的人……好像格外不同啊。”
纳兰迦单纯地歪着头看看冰柜旁边,又看看外面的乔鲁诺,然后再看看布加拉提,一脸“这到底是在抱谁啊”的茫然。
布加拉提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当时谁在那个位置——是乔鲁诺·乔巴纳。
这个新人,这个被他接纳但依旧带着神秘色彩的少年。
梅戴·德拉梅尔,这个与“安德烈亚·鲁索”有着诡异联系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他表现出如此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深切的关怀?
这绝对不仅仅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降温援助了。
擦拭汗水的动作、长久而用力的拥抱、复杂的眼神……这背后一定有某种私人关联,或者乔鲁诺身上有他需要进行特别关注的目标。
就在这时,[忧郁蓝调]的拥抱终于结束。“梅戴”缓缓松开手臂,似乎又深深看了一眼空气,然后站起身不再停留,走向空间入口,身影从空间里面钻了出去、消失。
回放结束。
阿帕基解除了[忧郁蓝调],替身化作光点消散。
空间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方才所见的一幕幕、尤其是最后那充满矛盾温情的画面,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不同的涟漪。
阿帕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布加拉提身上,声音冷硬,明知故问地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当时,是谁晕在冰柜旁边的?”
……
“对啊,那时候到底是谁倒在冰柜旁边的啊?”纳兰迦挠挠后脑勺,一头雾水地看向布加拉提。
好吧,也不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