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所以我再说一遍,布加拉提,这家伙绝对不能有半点松懈!双手捆着?不够!我看得把他的脚也捆上、眼睛蒙上、嘴巴最好也塞住!天知道他那个水母一样的替身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暗杀组的人一个个都诡计多端,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往往最危险了!”
阿帕基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块砸在地上的冰碴子。
他抱着胳膊站在布加拉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拂动,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起来,抹着口紫的嘴唇撇得很高,狠狠皱起的眉头染上了更深的阴郁。
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几米外坐在地上、正被纳兰迦围着问东问西的梅戴,那眼神里的警惕和排斥几乎要实质化了。
他们此刻正位于铁路旁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上,旁边是一个不大的、浑浊的水潭,映照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那列饱经摧残的火车像一条僵死的钢铁巨虫歪斜地停在铁轨上,后半部分几节车厢明显脱轨,轮子可笑地翘起,与扭曲的铁轨纠缠在一起,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冷却金属、潮湿泥土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布加拉提靠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上半身的衣服褪到了腰间,露出精壮却此刻布满可怕伤痕的躯体。右侧肋骨区域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显然有多处骨裂甚至骨折;左肩、后背、腰侧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切割伤、擦伤和撞击造成的淤血;额角和脸颊也有未干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缺乏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然清醒、锐利,好像身体的痛苦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正疲于应付阿帕基连珠炮似的“安全建议”,同时还要忍受着来自面前的另一重“折磨”。
“布加拉提,请忍一下,骨头没完全断已经算是运气好了……但骨裂这么多处,如果再擅自挪动可能会让碎骨头扎进肺里。”福葛蹲在布加拉提面前,嘴里叼着一根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绷带,眉头紧锁,语气是一贯的敬重,可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迅捷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他手里没有专业的医疗器械,只有基础的急救包。
不过对于布加拉提肋部最严重的伤势,他的处理方式简单直接到令人咋舌——先是用干净的布料尽可能擦去血污,然后从急救包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小型订书机。
“忍耐一下。”福葛话音未落,只听“咔哒、咔哒”几声脆响,那玩意儿就在布加拉提肋部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快速钉了几下,强行将裂开的皮肉暂时拉拢固定。
布加拉提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没叫出声。
“福葛!你就不能轻点吗?!”阿帕基的注意力终于被这边吸引,看到布加拉提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对福葛低吼道。
福葛头也不抬,继续飞快地展开消毒绷带,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缠绕布加拉提的胸膛和肋部,手法不能说精细但异常扎实,每一圈都压得紧密,旨在提供最大程度的固定和压迫止血。
“轻点好像并不能把这堆快散架的骨头固定。”他淡淡地反驳,在阿帕基听来这语气冲得很,但偏偏福葛手底下缠绕绷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米斯达以前受伤我也是这么弄的,现在也照样活蹦乱跳的。有效就行。”
福葛提到米斯达,他包扎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水潭方向。
米斯达正蹲在水潭边背对着众人,原本总是充满活力、咋咋呼呼的背影此刻显得异常沉默和僵硬。
他脑袋上搭着件外套,露出绷带包裹的头部——那是普罗修特留下的枪伤,在老化效果消失、生命力恢复后,伤口虽然依旧严重,但已不再致命,福葛同样用他那“福葛式”的粗暴又有效手法处理过了。
但福葛可没有在米斯达脑袋上钉钉子,这次可以归于米斯达足够幸运。
但此刻让米斯达沉默的显然不是伤痛。
福葛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但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那笨蛋……刚才反应那么大,现在倒是安静了。”
他指的是不久之前,米斯达从昏迷中苏醒,被阿帕基和纳兰迦搀扶着来到众人聚集处,第一眼看到被捆着双手、安静坐在一旁的梅戴时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反应。
福葛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脸上的表情。
从茫然到困惑,再到瞳孔骤缩的震惊,最后全部化为被欺骗的狂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接近恐慌的绝望。
在梅戴再次亲口承认了“安德烈亚·鲁索”只是自己的一个假身份后,米斯达挣脱了搀扶,踉跄着扑向梅戴,眼睛瞪得血红,声音嘶哑地吼着:“你……安德烈亚?!不……不对!你谁啊?!你这张脸……你到底是谁?!安德烈亚呢?你是不是把他杀了?!说啊!!”
语无伦次,毫无逻辑要点,他在激动之下甚至去扯梅戴的衣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差点把梅戴那件本就不怎么遮身的衣服扯烂掉。
是布加拉提及时上前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按住了米斯达的肩膀,告诉了他梅戴此刻作为“俘虏”和“潜在情报源”的价值,以及当前最优先的是小队整体的安全和任务,私人恩怨必须暂时搁置。
米斯达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狂怒僵在脸上然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混杂着巨大失落和背叛感的麻木。
他松开了手后退了好几步,看了一眼布加拉提,又死死盯了梅戴很久——梅戴自始至终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睛回望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歉意和无奈,还有一种米斯达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最终,米斯达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了水潭边蹲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再也没动过,也没再看过梅戴一眼。
福葛虽然平时总是对米斯达的吵闹和“单细胞”表现出不耐烦,甚至动过手,但他心里清楚,米斯达重感情也讲义气,直来直去。
那个名叫“安德烈亚·鲁索”的红发好邻居,是米斯达经常挂在嘴边、真心感激和认可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米斯达决定跟随布加拉提、某种程度上融入这个团体的一个情感纽带——毕竟最初可是“安德烈亚”在背地里出钱帮布加拉提更顺利地保释米斯达。
如今这个朋友突然变成了敌人、还是暗杀组的重要成员,这种冲击对米斯达来说不亚于在他心口结结实实捅了一刀。
“……早点认清现实也好。”福葛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米斯达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快速打好了绷带的结,用力一拉,确保牢固。
“好了,暂时没什么事。但内脏有没有出血不知道,骨头肯定裂了,短期内绝对不能剧烈运动……”福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细致地嘱咐道。
“谢谢,福葛。”布加拉提声音沙哑地道谢,试着慢慢吸了一口气,肋部的固定虽然带来持续的钝痛,但确实让那种随时可能散架的脆弱感减轻了不少。
他缓缓将褪下的衣服重新穿好,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不用客气,布加拉提。下次别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了,会让人担心。”福葛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开始收拾散落的急救物品,但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与米斯达那边压抑沉重的气氛截然不同,纳兰迦那边简直可以称得上……活跃。
纳兰迦似乎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浅蓝色长发的男人是不久前还和他们生死相搏的敌人之一。
或者说他记得,但并不觉得这妨碍汹涌的好奇心。
纳兰迦蹲在梅戴面前,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充满探索欲的乌鸦,问题一个接一个,毫不停歇。
“所以你的替身真的是水母吗?浅蓝色的,会发光的那种?我在和那个变小家伙打架的时候好像瞥到过一眼!一闪就没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帮了他?”纳兰迦的思维跳脱得很。
梅戴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坐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听着纳兰迦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没有什么不耐,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那笑意让他眉眼的弧度显得柔和了些。
他轻轻摇了摇头,回答:“替身啊……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形态和能力千奇百怪。我的……或许有点像吧,谁知道呢。”
回答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你的头发呢?为什么是蓝色的?还是这么浅的蓝色。我第一次见到蓝色头发的人诶,是天生的吗?还是染的?染的话在哪里染的?颜色还挺漂亮的。”纳兰迦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甚至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梅戴垂在肩头的发丝,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时又犹豫地缩了回来,大概是想起这毕竟是个俘虏,“你是哪国人啊?居然有这种发色。”
梅戴微微偏头,让自己的发丝在傍晚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更柔和的色泽。
“世界上拥有其他发色的人有很多,”他语气平和,像在讲述一个常识,“红色,金色,紫色,绿色……甚至粉色。我并不特别,纳兰迦。”梅戴直接叫出了少年的名字,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认识,“至于国籍……保密。”
“诶?!你知道我的名字?”纳兰迦惊讶地瞪大眼睛。
“刚才阿帕基不是叫过你吗?”梅戴微笑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脸色阴沉的阿帕基。
“哦,对哦!”纳兰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暗杀组的人吧?那你和那个变小家伙是一伙的,你们为什么要抓特莉休,真的是为了探查老板的秘密?”
问题开始触及核心,梅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平和的态度,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名字是梅戴·德拉梅尔。至于其他的……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简单能说清的。”
阿帕基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又对布加拉提低声说:“你看他,油嘴滑舌、避重就轻!纳兰迦这白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布加拉提,你得管管了!”
布加拉提看着纳兰迦和梅戴的互动,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应阿帕基。
他当然听到了梅戴的回答,那种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应对方式更印证了此人的不简单,但布加拉提也注意到,梅戴对待纳兰迦的态度,其实有一种近乎对孩童般的耐心和宽容,这与他记忆中“安德烈亚·鲁索”对待米斯达时那种自然的热心有些微妙的相似。
这种态度不是装就可以装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火车驾驶室方向传来。
乔鲁诺从歪斜的火车头旁绕出,跳下路基,步伐平稳地走向众人聚集处。他碧绿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在暮色中依然沉静明亮,身上的衣服也整洁如新,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脱轨危机和车厢内的混乱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首先快速扫过全场。
布加拉提正在阿帕基的帮助下尝试站起,福葛在收拾东西,米斯达孤独地蹲在水潭边,纳兰迦在喋喋不休……然后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落在了那个背对着他、正微微侧头听着纳兰迦说话的背影上。
梅戴·德拉梅尔。
这个名字,这张脸,在驾驶室里猝不及防相遇的瞬间,都狠狠撞进了乔鲁诺的脑海,将他内心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炸开了一道裂缝。
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
他还活着!德拉梅尔先生真的还活着。比起上次通过[黄金体验]传达而来的触觉,这次就在自己眼前,不是幻影,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的,呼吸着的,存在于他眼前的人。
狂喜紧紧随之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那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眩晕的喜悦,让乔鲁诺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了。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困惑、怀疑,以及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冰冷的愤怒。
以前对于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和暗杀组的人在一起、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和这种身份出现等一系列问题又开始勾引乔鲁诺去深想。
还有过去的事情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布加拉提携着梅戴、带着阿帕基和纳兰迦挤进混乱摇晃的驾驶室,两人目光在动荡的光线和嘈杂中第一次对上的那一刹那,乔鲁诺那经过严格自我训练的情绪控制力和深沉的心机,如同最精密的保险装置瞬间启动,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剧烈情感。
他甚至在脸上只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对于一个陌生俘虏突然出现的、符合他“新人”身份的错愕和警惕,随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为了将这种“初次见面”的印象塑造得更牢不可破,乔鲁诺还主动向布加拉提问了一句:“布加拉提,这位是……?”声音平稳,保证任何人都听不出任何异样。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目光落在梅戴脸上,想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波澜,一丝可能拆穿他伪装的暗示。
但梅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如同静谧的深海,没有惊讶或是激动,甚至没有太多额外的情绪,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那一刻,乔鲁诺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庆幸于梅戴似乎接受并配合了他的伪装,这避免了最糟糕的当场暴露。
另一方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和失落悄然滋生。
他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
不打算相认?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我呢?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在乔鲁诺看到梅戴背影的瞬间再次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让傍晚微凉的空气冷却胸腔内不应有的灼热,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到了刚刚在阿帕基搀扶下勉强站稳的布加拉提身边。
“布加拉提,”乔鲁诺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沉稳,他先看了一眼布加拉提糟糕的脸色和包扎好的伤口,随后平淡地开口,“确认过了,周围暂时没有发现跟踪或可疑人员。火车现在的位置距离罗马大约二十多公里,处于郊野区域,相对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
他指了指旁边那列惨不忍睹的火车:“这趟车已经彻底报废了。后半截车厢脱轨严重,我们所在的驾驶室和前几节车厢也因为紧急刹车和之前的破坏而结构受损,无法继续使用了。”
“幸运的是,由于我们及时在脱轨蔓延前就刹停了火车,避免了整列车完全倾覆的灾难。”
“听你说原驾驶员确认在之前的战斗中坠车身亡,那些乘务员通过车上的紧急通讯频道尝试联络了罗马特米尼车站,他们表示会派一名新的驾驶员和检修人员赶来,但考虑到我们这里的情况和位置,他们抵达需要时间,而且……”乔鲁诺顿了顿,隐晦地看了一眼梅戴又快速挪开视线,“我们恐怕不能等待正规的救援和处理。”
布加拉提听着乔鲁诺条理清晰的汇报点了点头,乔鲁诺的冷静和效率总是让他放心。
“做得很好,乔鲁诺。”他赞许了一句,然后目光也转向了梅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现在,人员基本聚齐,米斯达虽然情绪不稳但伤势稳定,火车危机暂时解除,是时候处理最紧迫的情报问题了。
“阿帕基,你进入乌龟里面用[忧郁蓝调],回放梅戴·德拉梅尔进入乌龟空间后到离开之前的所有行动。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接触了谁,动了什么东西。”布加拉提用沙哑虚弱的声音直白地命令,“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这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所有决策,以及特莉休的安全。”
阿帕基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严肃和冰冷效率的表情,他瞥了梅戴一眼,冷哼一声:“早该这么做了。放心,布加拉提,我会把他干的好事一点不落地‘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