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与其说是短暂的恢复,不如说是凭借顽强到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部分剧痛,凝聚起残存的精神力重新唤出替身,让布加拉提至少暂时摆脱了完全任人宰割的状态。
但代价是巨大的,布加拉提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若非[钢链手指]的存在,自己恐怕连一个健康的普通人都未必能轻易制服,更别提眼前这个虽然同样虚弱、但眼神始终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控制住了。落单的梅戴·德拉梅尔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他的替身所威慑。
那控制住之后呢?
一瞬间,布加拉提的思绪竟然出现了片刻的迷茫。战斗的本能让他制住了敌人,但接下来的决策却远比单纯的“制服”或“消灭”要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梅戴。
这个有着浅蓝色长发、面容清俊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姿态顺从,仿佛真的放弃了抵抗。但布加拉提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事情如此简单。
这个男人能从乌龟空间里出来,能在刚才那种险境下冷静地命令同伴优先撤离……他绝非易与之辈。
几个紧迫的、相互关联的念头在布加拉提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昏沉的大脑中快速闪过,迅速排列出优先级。
情报。 这个男人进入了乌龟内部。他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是否接触了特莉休?又为何“什么都没做”?他必须知道梅戴在里面做了什么,以此评估当前的风险,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按原计划前往威尼斯,还是必须立刻改变路线、转移、甚至放弃某些环节?
筹码。 贝西对梅戴的称呼和那份下意识的维护都清晰地表明梅戴在暗杀组内部有一定地位,甚至可能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或重视。扣押这个人不仅意味着掌握了一个了解暗杀组近期行动和意图的信息源,更意味着在后续可能遭遇暗杀组追击时,多了一个可以用于谈判、周旋或制造障碍的筹码。这对于目前损兵折将、队长重伤、且可能已经暴露行踪的小队来说或许是一线生机。
身份与目的, 这涉及到布加拉提个人的原则和疑惑。那张脸,那浅蓝色的头发……与记忆中公寓楼里那个状态异常的男人完全重叠,更与“安德烈亚·鲁索”——那个慷慨帮助米斯达、给他留下了不错印象的“好邻居先生”——的某些轮廓特征隐隐吻合。
双重身份?伪装?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安德烈亚”的善意是真实的——布加拉提的直觉倾向于这点,因为当时对方的帮助毫无破绽,且确实解了米斯达的燃眉之急——那么眼前这个与暗杀组为伍的“梅戴·德拉梅尔”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他加入暗杀组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对自己和米斯达又抱着怎样的态度?布加拉提的原则让他无法对曾表现出善意的人轻易下杀手,尤其是在一切尚未明晰之前。他需要答案,这不仅是为了战术,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判断和原则。
思路逐渐清晰。
布加拉提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悬在梅戴颈后的钢链手指手掌微微动了一下,示意对方可以稍微转身或调整姿势,但威胁并未解除。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重伤者的虚弱,却依旧保持着干部特有的冷静和压迫:“你……进入过乌龟里面。”
说完这话后,布加拉提的目光紧紧盯着梅戴侧脸的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梅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同样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没错。”
“做了什么?”布加拉提问得直接。
短暂的沉默。梅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远处扭曲的障碍物,又好像在思考如何措辞。
“特莉休……和我的队员们,他们怎么样了?”布加拉提换了个问题,但核心依旧指向梅戴的行动。
“他们只是昏迷,严重老化,但没有新的致命伤。”梅戴重复了之前的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进去,是为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布加拉提的眉头皱得更紧,“除了特莉休,我们手里还能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你们趋之若鹜的?”
梅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似乎是一种默认,又像是一种抗拒。
布加拉提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就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吐露关键信息。
“不说吗……”布加拉提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能弄清楚。”
他说这话时,脑中闪过的确实是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只要让阿帕基回放这个区域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尤其是梅戴进入乌龟前后的行动,很多细节就能一目了然。
而令他心头微沉的是,听到他这句话后,梅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或不安。相反,这个蓝发的男人竟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暂,有了如指掌的感觉,甚至是一丝淡淡的……调侃?
然后梅戴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几缕浅蓝色的发丝滑过脸颊,他依旧没有完全转头看布加拉提,只是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轻声问:“是用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吗?”
布加拉提蹙眉。
梅戴继续说着,布加拉提感觉自己可以从那语气中听出了俏皮话的调子:“用[忧郁蓝调]来弄清楚我的行动……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不是吗。毕竟,它能像录像机一样重放特定地点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个能力比我的能力在情报获取方面强太多了。”
“不过,回放的时候,替身使者本人无法移动也无法防御,完全是活靶子。这个弱点,你们以后行动时,最好多注意掩护。”
“……”布加拉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不仅仅是因为梅戴说出了阿帕基替身的能力——这虽然令人震惊,但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暗杀组可能通过某种途径获取了情报。
而是因为梅戴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姿态,他连[忧郁蓝调]的弱点都清楚。
太冷静了。
好像他对布加拉提小队每个成员的能力、特点、乃至弱点都了如指掌,这种被对手从暗处彻底审视、剖析的感觉,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布加拉提感到寒意。
暗杀组……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他们的情报?这次袭击,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充分情报基础上的精准打击吗?
但又说不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之前纳兰迦、福葛他们就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这个认知让布加拉提的心情沉重了些,但也更加坚定了他扣押梅戴、挖掘更多信息的决心。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情报库,他知道太多秘密了。
“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布加拉提的声音更加冰冷,他不再尝试用[忧郁蓝调]作为威慑,因为对方显然不惧,“但这改变不了现状。起来。”
他用钢链手指的手掌微微向前,示意梅戴起身:“慢慢来,别做多余的动作。我们去驾驶室。”
梅戴没有反抗,依言缓缓站起身。老化效果消失后,他的体力有所恢复,但之前的消耗和虚弱感依然存在,动作略显迟缓。
布加拉提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钢链手指]始终漂浮在他身前,目光锐利地监视着梅戴的一举一动。
两人开始沿着走廊向驾驶室方向返回,路上不免需要穿过几节车厢。
老化效果彻底消失后,原本因[壮烈成仁]而陷入昏迷或极度虚弱状态的普通旅客们开始陆续苏醒。车厢内渐渐响起痛苦的呻吟、困惑的嘟囔、惊慌的哭泣和相互询问的声音。
“我……我这是怎么了?全身都好痛……”
“妈妈!妈妈你醒了!太好了!”
“我的脸……我的脸刚刚怎么摸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火车……火车还在开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吗?乘务员呢?!”
场面有些混乱。一些人挣扎着从地上或座椅上爬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破损的车窗和凌乱的物品,恐慌开始蔓延。有些人试图寻找乘务员或负责人,还有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布加拉提和梅戴穿行其间。布加拉提尽量避开人群,选择沿着车厢边缘快速通过,他脸色阴沉,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和“俘虏”的安全,尽快与队员汇合、评估损失、决定下一步。
梅戴沉默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混乱的景象。
他看到人们脸上的惊恐和痛苦,看到被“老化”摧残后尚未完全恢复的痕迹,深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与任何旅客交流,只是配合着布加拉提的步伐继续前进。
有些旅客注意到了这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人,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但慑于布加拉提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显而易见的伤势,没人敢上前阻拦或询问。
穿过两节相对混乱的车厢后,他们来到了接近餐车的一节车厢连接处,这里的旅客较少,相对安静一些。
就在这时,连接处另一端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看不清面容,但手中握着一把枪——一把造型熟悉的左轮手枪,枪口正对准了走在前面的梅戴。
阿帕基显然也是刚刚从严重老化中恢复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略显凌乱,但那双向来冷漠厌世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高度的警惕和杀意。他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褶,但整体状态看起来比布加拉提要好了不少。
阿帕基显然没料到门后走来的第一个人会是梅戴这个陌生人。
在辨认出对方并非小队成员、且发色诡异的瞬间,手指就已经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上了扳机,身体微微侧倾,标准的瞄准姿态。
“等等!阿帕基!”布加拉提急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阿帕基的动作猛地一顿,枪口没有放下,但目光迅速越过了梅戴的肩膀,看到了跟在后面、满身血污却眼神锐利的布加拉提,他脸上的杀意瞬间被惊愕取代,眉头紧紧皱起。
“布加拉提?”阿帕基的声音带着些难以置信,枪口下意识地放低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地用目光在梅戴和布加拉提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在看到布加拉提那严重的伤势和跟在梅戴身后如临大敌的姿态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加拉提微微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先是指了指阿帕基手里的左轮,问道:“米斯达的左轮怎么在你手里?”
那把手枪他太熟悉了,是米斯达从不离身的武器。
阿帕基瞥了一眼手中的枪,又瞟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自从他出现后就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的梅戴,这才彻底放下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
“过来时候的路上顺的。”阿帕基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冷淡,“米斯达他在餐车那边躺着呢。中了枪,伤得不轻。老化效果消失后,他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但很快又晕过去了。我检查了一下,三颗打在脑袋里的子弹没留在体内,但失血很多。我把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点的角落,做了简单止血。”
布加拉提的心沉了沉。
米斯达还活着,但重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目光转向梅戴。
阿帕基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梅戴,扬了扬下巴:“俘虏?”这个词带着明显的审问意味。
布加拉提沉默了一下,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严格来说……确实是。但情况远比这要复杂得多。”
他紧接着快速说道:“先回驾驶室。看样子我们不能再继续乘坐这趟列车走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从阿帕基来时的方向的连接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布加拉提!!阿帕基!!”纳兰迦急切地嚷着,他脸色看起来还算健康,额头上残留着汗渍,刚刚从严重的老化虚弱中恢复,体力尚未完全复原。
但他手里却紧紧地捧着那只乌龟。
纳兰迦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到了布加拉提和阿帕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两人之间的梅戴身上。
“啊!”纳兰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他抱着乌龟下意识地往阿帕基那边靠了靠。
布加拉提迅速问道:“纳兰迦,其他人呢?特莉休?福葛?乔鲁诺?”
纳兰迦咽了口唾沫,他把怀里的乌龟托了托,语速飞快地回答:“在、在乌龟里!特莉休和福葛都在里面!乔鲁诺他留在驾驶室看着了。阿帕基最先醒过来,他出来找你,让我和乌龟跟上!我在餐车那边看到了米斯达,但左轮没有了……”然后纳兰迦指着阿帕基手里的左轮恍然大悟,“哦!左轮找到了!”
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信息基本清楚:在老化效果消失后,阿帕基最先苏醒并出来搜寻布加拉提,路上遇到重伤的米斯达,捡了他的左轮。随后福葛和特莉休、乔鲁诺苏醒,福葛和特莉休留在乌龟内,乔鲁诺留守驾驶室,纳兰迦则带着乌龟跟随阿帕基一起往车尾方向寻找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颔首,目光深远地自顾自嘀咕了几句:“照这样看来[壮烈成仁]的效果是瞬间消失的,体力现在已经全部恢复……”
汇报完毕后,纳兰迦的视线就飘回了梅戴身上。他打量了两下梅戴独特的浅蓝色长卷发和束了几条辫子的发型,又看了看对方平静又温和的眼神,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努力回忆或辨认什么。
梅戴原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布加拉提那边,但或许因为有些热烈的视线,他也注意到了纳兰迦的注视。随后他微微低头寻找了一下视线,和纳兰迦四目相对后就对着瞬间警惕起来的纳兰迦温柔地弯了弯眼角,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这个微笑似乎刺激到了纳兰迦的某根神经。
“你你你你你!!!”纳兰迦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应激地指着梅戴,声音都结巴了起来。
阿帕基立刻再次举起了左轮对准梅戴,厉声问道:“纳兰迦?!你认识这个人?”
纳兰迦被阿帕基的枪口和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啊,完全不认识!”
阿帕基差点被他气死,握着枪的手都抖了一下,强忍着没用枪托给他后脑勺来一下:“那你‘你你你’个什么劲?!”
纳兰迦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又急切地指着梅戴的头发,语出惊人:“但是你不觉得他的发型很像水母吗?像一只浅蓝色的水母啊!”
“水母?”阿帕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布加拉提反应过来了。
水母这个意象在半天前刚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而且还是浅蓝色的水母。纳兰迦在之前的战斗中就提到过类似的东西……是在和霍尔马吉欧战斗的时候。
难道……
轰——!!!
一阵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颠簸都要强烈、简直像是大地震般的恐怖震动毫无征兆地从列车下方传来。整节车厢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向上抛起,又重重砸落。
“啊啊!!”纳兰迦站立不稳,抱着乌龟差点摔倒,被旁边的阿帕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布加拉提和梅戴也同时踉跄,布加拉提下意识地用[钢链手指]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梅戴也迅速抓住了旁边的一个座椅靠背。
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从列车中后部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轮子与铁轨剧烈摩擦并最终脱离轨道的可怕声响。
正是之前被布加拉提用能力疯狂破坏的那节车厢方向。
车厢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摇摆,灯光疯狂闪烁后大片熄灭,因为现在已经临近傍晚,车内的环境骤然变暗了不少。行李架上的物品和地上未固定的杂物全都因为倾斜和震动而滑落、飞起。旅客们惊恐的尖叫声响彻车厢。
布加拉提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节被他用[钢链手指]严重破坏、结构已经脆弱不堪的车厢,在持续行驶的应力下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转向架脱轨。
尤其是在列车中段,脱轨一旦发生,其产生的巨大扭力和破坏力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波及前后相连的车厢。
“所有人!”布加拉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压过了混乱的噪音,“全部往驾驶室方向走!快!!”
他的命令清晰而急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帕基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拽住还有些发懵的纳兰迦,一手持枪警惕地看向梅戴和后方传来可怕声响的方向。
布加拉提则再次用[钢链手指]抵近梅戴,低声厉色道:“你也一样!走!别耍花样!”
梅戴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凝重,[钢链手指]推了推他的脖颈,于是梅戴转身就朝着驾驶室方向快步走去,布加拉提跟上,阿帕基拽着纳兰迦的衣领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