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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东赞说完,又看了看论钦陵,轻轻摇了摇头,继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论钦陵见状,嘴唇抿了抿,他读懂了父亲的眼神。

上一次,他率领十万儿郎出征,被李元霸大败,最终活着回来的还不到两万。

那一仗,已经伤到了吐蕃的根基。

北境诸部的青壮折了近半,战马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如今,赞普能调集的精锐,不过才八万之数。

若非如此,今日殿上也不会吵成那样。

娘臧古那帮人喊得再响,可真要出兵,又拿什么出呢?

“父亲,”论钦陵压沉声音开口,“那您对此次出使...有把握吗?”

“没有。”禄东赞直言,“但这一趟必须要走,否则便无法看清隋军的最终目的。若对方只是想要给我吐蕃一个教训,还有谈的余地。可若其当真不留余地,便需举国备战。”

论钦陵凝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快,一道修长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正是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

赞悉若面容清瘦,眉眼和论钦陵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沉稳儒雅,看着心思更深。

“父亲。”

赞悉若朝着父亲一礼,气息还有些紊乱,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南边的驻地都安排好了?”禄东赞抬手,让他坐到火塘边。

“都妥当了,接到您的传信后,孩儿当即连夜动身赶回。”

赞悉若接过论钦陵递来的酥油茶,灌了一口,随即看向二人:“如今是什么情况?”

论钦陵没有废话,快速将朝堂上的争执复述了一遍。

赞悉若听完,思索了一会儿,抬眼问道:“父亲,您当真要亲自去隋营谈判?”

“嗯,已经接下诏令了。”

赞悉若微微颔首:“赞普已定的事,必须得去。但孩儿还有几个问题,想问父亲。”

“你说。”禄东赞示意他直言。

“第一,您打算跟王??谈什么?”

赞悉若坐直身子,语气严肃:“大隋此次出兵,檄文里特意提及了我吐蕃大军过境的事。”

“而且隋军足足出动二十多万兵力,单凭一个吐谷浑,根本用不上这么多人马。”

“显然,这支大军,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吐蕃。所以单纯去试探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意义,隋军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禄东赞端着茶盏,默认了他的说法,没有反驳。

“既然目标是我们,那此次谈判的难度可想而知!”赞悉若继续分析。

“所以,在临行之前,还需准备好足够的筹码,让对方愿意坐下来谈,否则,这趟出使就是白费功夫。”

禄东赞沉默了片刻,回道:“我们如今能依仗的,只有高原的地利和气候...两月后的大雪,但这些,为父方才也跟钦陵说了...上不了谈判的台面。”

“何止是上不了台面,是根本没用。”赞悉若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王??何许人也?昔年辅佐忠武王稳定三州,慑服外胡,说是忠武王麾下第一智囊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物,又岂能不明白高原作战的弊端?”

“靠大雪封山、高原气候去谈判,完全是痴心妄想。”

一旁的论钦陵听得眉头紧锁:“照你这么说,我们根本没得谈了?”

“能谈。”赞悉若转头看向弟弟,“但我们不谈自己的筹码,只谈隋军需要付出的代价。”

“代价?”论钦陵一愣。

“隋军兵力强横不假,可二十多万大军,每日的粮草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赞悉若条理清晰地分析,“大军在青海湖多驻扎一日,陇右粮道的负担就重一分。”

“而此次随军的还有草原各部十万兵马,若战事拖久,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未必不会生出嫌隙。”

禄东赞静静看着长子,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赞悉若继续道:“所以,此行谈判,父亲可利用这两点,让王??明白,继续打下去,代价太大了。”

“二十万大军的巨额后勤损耗、草原盟军的不稳定,以及漫长粮道被拖延的风险。”

“要把这些利弊摆出来,由王??自己权衡得失。”

禄东赞指尖轻轻叩着茶桌,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有理。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隋军根本不在乎这些代价,宁愿耗费粮草、压制草原各部的不满,也要一鼓作气翻越昆仑山,执意开战呢?”

“那就不用谈了。”赞悉若回答得极为干脆,“如果王??完全不接话茬,就证明隋军开战的决心已定。”

“届时,您只需要将谈判的结果带回来,让赞普和朝中主和的众文武明白,和谈无路,只能死战。”

“那么,朝堂上便不会再有两种声音,父亲这一趟出使,就不算白跑。”

在其说完,论钦陵便附和道:“大哥说得有理。”

禄东赞则是若有所思,片刻后,点了点头:“嗯,能让赞普和朝中文武看清局面,这一趟就值了。”

......

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凌云在大白身旁坐下,掏出干粮咬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上。

这几日,他已经把祁连山南麓到昆仑山北麓的地形摸了一遍。

但地形只是第一步。

人能走得到,不代表能活着走完。

高原上的风雪和稀薄的空气,不会因为路线选得好就饶过谁。

凌云几口把干粮吃完,而后枕在了大白的肚子上,半闭着眼,脑中反复转着这几天看到的东西。

吐蕃的营地,是用牦牛毛织的厚帐,能够很好的挡风。

而用牛粪烧火,不仅烧得旺,热量也更持久。

酥油和青稞做的干粮,拳头大一块就能撑一整天。

还有氆氇袍子外罩牦牛皮褂,风雪都吹不透......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稀奇。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在高原上活下去的本事。

既然吐蕃人用这套法子能在高原上生存,那隋军自然也能用。

但这只能让士兵在高原上活下去,这...还不够。

还得能打。

因为真正要命的不是寒风,是喘不上气。

气不够用,力气就使不出来。

力气使不出来,阵型就展不开,辎重就跟不上,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这个问题,历代中原王朝都没有解决,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想过在高原上久留。

打完就走,自然不需要解决。

但凌云要进行灭国战,要在高原上驻军、设郡县、通驿道...那就必须解决。

“吐谷浑...”凌云的口中喃喃吐出这三个字。

吐谷浑的地界,在青海湖与昆仑山之间。

这片地方他这几天走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祁连山南麓到昆仑山北麓的这片过渡带,海拔比青海湖高,但比昆仑山以南低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片地方不是无人区。

吐谷浑人在这里放牧多年,有草场,有水源,有现成的营地,有熟悉当地气候的牧人。

伏俟城一旦拿下,吐谷浑全境就落入了大隋的手里。

届时吐谷浑的牧场可以养马,吐谷浑的营地可以驻军,吐谷浑的牧人可以提供牦牛、毛料、干粪和酥油。

最关键的是,吐谷浑的牧民常年往返于青海湖与昆仑山之间,他们对这片过渡带的气候和地势了如指掌。

这些人,就是隋军翻过昆仑山之前,最好的向导。

通过凌云这几日的观察,朝廷大军想要从青海湖一口气翻过昆仑山,根本就不现实。

再好的装备,再好的补给,也架不住从低地直接冲上高原的剧烈落差。

但如果有吐谷浑作为依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大军可以先在伏俟城休整,然后分批向西推进,在过渡带上设立两到三个营地,逐步拔高。

每个营地之间相隔三到四天的路程,海拔逐级上升,士兵从一个营地走到下一个营地,不用急着赶路,到了就休整几天,让身体慢慢适应。

粮草和装备由吐谷浑的牦牛驮运,沿途的草场可以放牧,水源可以补给。

等到了昆仑山北麓的最后一片营地时,士兵已经在过渡带上待了近两个月,身体多少适应了一些。

这时候再翻昆仑山,就不是从平地上高原,而是从半高原上高原。

虽然还是会有不适应,但却比直接从青海湖往上冲要强得多。

而要做到这一步,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而两个月后,大雪便要来了,这便正好给了隋军足够的时间!

大雪封山封的是昆仑山的主脊,封不住吐谷浑的过渡带。

伏俟城拿下之后,隋军可以在吐谷浑过冬。

整个冬天,有足够的时间在过渡带上逐步推进营地,有足够的时间让士兵慢慢适应,也有足够的时间储备粮草、赶制装备。

等明年开春雪化,大军已经站在了昆仑山北麓的最后一片营地里,离吐蕃腹地只差最后一道山脊。

到那时候,翻过去也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凌云在心里把这个思路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随即,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在上面添了几笔。

......

朝阳初升,禄东赞的使者队伍出发了。

除了禄东赞之外,还有一名副使相随。

此人名叫切桑,四十来岁,面容敦厚,在吐蕃王庭做了十几年的文书,精通汉话,也熟悉中原礼仪。

其虽不是朝中重臣,却是个办事极稳当的人,禄东赞选他做副手,正是看中了他这股沉稳劲儿。

从逻些到青海湖,走了整整五天。

越往北走,地势越低,空气也越厚。

禄东赞的呼吸越来越顺畅,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但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沉。

因为,这一路,他已经遇到了好几批来自吐谷浑的使者了,也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隋军围城的情况。

以他的精明,自然很快就想明白了,隋军围三阙一,留的不只是突围的路,也是送信的路。

故意留出缺口,就是要让吐谷浑的使者一批接一批地往吐蕃跑,跑得越多,吐蕃朝堂上的压力就越大。

如果囊日松赞顶不住压力真的出兵了,那就正中王??的下怀。

王??是在钓鱼!

......

第五天的傍晚,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青海湖出现在视野尽头,湖畔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营帐铺展开来,旌旗蔽日。

切桑轻轻吸了口气,他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但眼前这片营盘的规模,还是让他手心微微出汗。

二十多万兵马。

听说跟亲眼所见,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走吧。”禄东赞表情凝重,看了片刻,招呼了一声,便策马下了山坡。

......

半个时辰后,队伍到了隋军大营的辕门外。

禄东赞让卫队留在原地,只带了切桑一人,捧着国书,步行到辕门前。

守营的士卒验过文书,让他们等着。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切桑捧着国书的手都有些发酸了,但他却不敢有半点牢骚。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下马威。

隋军不是不懂礼节,而是不想给吐蕃使者这个脸。

禄东赞倒是不急不躁,负手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隋军的营盘布局。

营寨扎得极为规整,帐与帐之间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粮道和兵道分开,互不干扰,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王??治军的水平。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兵出来传话:“王总管在大帐等候,请使者入营。”

禄东赞整了整衣袍,大步走进辕门。

切桑捧着国书,紧随其后。

......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幅摊开的羊皮地图,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程咬金站在他左侧,默咄坐在右侧的下首。

禄东赞走到帐中央,捧起国书,微微躬身:“吐蕃副相禄东赞,奉赞普之命,见过王总管。”

王??抬了抬手:“副相远道而来,坐。”

禄东赞在客位上坐下,切桑侍立在他身后。

王??开门见山:“副相此来,所为何事?”

禄东赞道:“赞普闻大隋天兵西征,特遣下臣前来慰问。吐谷浑不臣,理当问罪。吐蕃愿与大隋修好,互不侵犯。”

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吐蕃前次派兵北上,从吐谷浑借道,犯了我大隋的边禁。那件事,副相准备怎么解释?”

禄东赞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那是边将擅自行动,并非赞普之意。赞普已经处置了相关人等,今日遣下臣前来,便是要向大隋说明此事,并保证今后不再有类似之事发生。”

“处置?”程咬金在一旁嗤笑了一声,“你们的边将擅自带了十万兵出去?这边将的权力可真不小。”

禄东赞转向程咬金,微微一笑:“这位便是程将军吧?久仰大名。程将军说的是,所以赞普才要派下臣亲自前来,以示郑重。若只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派一介使者足矣,何须下臣亲至?”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把球又踢了回来。

程咬金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老子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