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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日松赞的话音落下之后,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臣只是说出事实。至于该不该出兵,还需赞普决断。”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慕容伏忠,然后便重新坐了回去。

囊日松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微偏着头,似乎是在等别的声音。

“赞普!”

不多时,一个中年武将站起身来。

此人名叫娘臧古,是吐蕃北境诸部的领兵大将,常年在昆仑山一带驻守。

“臣以为,正因为隋军强悍,才更应该出兵救援吐谷浑。”

“吐谷浑是昆仑山北麓唯一的屏障,这个屏障若是没了,我吐蕃便要直面大隋兵锋。”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趁隋军还在围攻伏俟城,臣愿率本部兵马前往,打他个措手不及。”

话音落下,武将一列中便有几个将领跟着点头。

这几个都是常年镇守北境的将领,非常熟悉昆仑山以北的地形。

所以,他们比其余人更加清楚,吐谷浑的存亡对吐蕃意味着什么。

这时,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那个身穿氆氇袍,腰间系着牦牛皮腰带的清瘦老者站了起来。

此人正是吐蕃的大论——琼保邦色。

也是如今高原上,最有政治智慧的人之一。

“臧古将军勇气可嘉。”琼保邦色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我吐蕃不能出兵!”

娘臧古眉头一皱。

“大隋给吐谷浑下的问罪书,诸位都已悉知。”琼保邦色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其上所言,‘吐谷浑身为藩属,眼见主国有难,不发一卒相助,反纵吐蕃大军过境。’”

“大隋说的‘吐蕃大军过境’,指的是什么?”

“指的就是前次钦陵小子率兵北上之事。”

“所以,大隋对吐谷浑动兵,根本原因却是因为我吐蕃。”

闻言,殿中的不少文武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都清楚这一点。

琼保邦色继续道:“换句话说,大隋这次西征,表面上打的是吐谷浑,实际上就是冲着我吐蕃来的。”

“等他们灭了吐谷浑,下一个就是我们。”

“这一点,在座的各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所以老夫才会说,我军不能去青海湖畔与隋军硬碰硬。”

“在那里,我军的天然优势所剩无几,而我吐蕃又作为隋军的真正目标,届时...对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能放弃对伏俟城的围困,将矛头指向我军,势必要让我军埋骨于此,这不就是往刀刃上撞吗?”

“大论这是在长他人志气!”娘臧古面色涨红。

“照大论这么说,吐谷浑就不救了?让他们在伏俟城自生自灭?”

“赞普与慕容伏允有盟约在先,如今盟国遭难,我吐蕃若是袖手旁观,日后西域诸国谁还敢与我吐蕃结盟?”

“盟约当然重要。”琼保邦色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但结盟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吐蕃的利益!”

“若为了信守盟约而折损了吐蕃的国本,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你...”

“够了。”

囊日松赞适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娘臧古和琼保邦色都止住了话头,同时躬身,而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囊日松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看,而后转向了琼保邦色后方的坐席,眼中透着询问。

在那里,坐着一个面容沉稳,须发浓密的中年人。

此人乃是吐蕃的副相,也是论钦陵的父亲——禄东赞。

禄东赞虽然察觉到了囊日松赞的目光,但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囊日松赞轻轻皱了皱眉,但也没有直接点名。

接着,又将目光转向了松赞干布。

松赞干布见状,站起身来,朝父亲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殿中众人。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毕竟是赞普的儿子,从小在朝堂上长大,面对满殿的文武大臣毫不怯场。

“大论和臧古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他的声音中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大论说隋军真正的目标是我吐蕃,此言不虚。臧古将军说吐谷浑是屏障必须保全,此言也有理。”

“但有一点,两位都没有提到。”

“什么?”囊日松赞问。

“时机。”松赞干布道,“再过两个月,大雪就该来了。”

“届时,大雪封路,昆仑山就会封山。”

“隋军如果不能在封山之前翻过昆仑山,那便只能退兵回去。”

“如果是前者,我军便该固守山口,以逸待劳,此为大论之策。”

“如果是后者,我军便该趁隋军撤退之际,率军杀出,此为臧古将军之策。”

说到这里,松赞干布的目光在琼保邦色和娘臧古的身上停了停:“所以,我认为应该同时做好两手准备。”

“一是加紧在昆仑山各隘口修筑营寨,囤积粮草,做好死守的打算。”

“二是把散布在各部的兵力往逻些集结,做好出战的准备。”

在其说完,殿中立刻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大臣都微微点头,松赞干布的这番话既没有否定琼保邦色,也没有否定娘臧古,而是把两种意见相结合。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言,有这样的清醒,属实难得。

囊日松赞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的满意更深了几分,但他也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了禄东赞。

“副相。”这一次,他直接点了名,“你有什么看法?”

随即,殿中之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禄东赞缓缓站起身来,朝囊日松赞行了一礼:“王子的分析确实精到,两手准备的方略,臣以为甚为妥当。”

“但臣还想补充一点。”

“讲。”囊日松赞道。

“不论是固守昆仑山,还是出击隋军,都有一个前提——伏俟城必须能撑到那个时候。”

禄东赞的目光转向跪在殿中的慕容伏忠,而后又移开:“臣对吐谷浑没有不敬之意,但臣必须问一句...伏俟城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连慕容伏忠心里也没底。

禄东赞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又继续往下说:“能撑到,固然最好。吐谷浑为我军争取了时间,我军也能以最小的代价消耗隋军的兵力。”

“但如果撑不到——伏俟城在封山之前就被攻破了,隋军便有了充足的时间休整补给,甚至可能在封山之前就进军昆仑山。”

“到那时候,我军就不得不在昆仑山隘口与隋军展开大战。”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如果走到了那一步,昆仑山隘口绝对守不住。”

“而等其翻过昆仑山,进入我吐蕃腹地...我军固然有地利气候之便,但隋军有二十余万之众,我军能调集的兵力不过八万。”

“八万对二十万,就算仗着地利气候赢了,自身的伤亡也绝不会小。”

“到那时候,不用等大隋卷土重来,周边的象雄、白兰等部,定然会趁虚而入攻我。”

“所以臣以为,在做好两手准备的同时,还应该有第三手准备。”

“什么准备?”囊日松赞问。

“派人去跟王??谈。”禄东赞道。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娘臧古性子比较急,立刻站起身来,怒目圆睁:“副相这是要投降吗!”

“不是投降,是谈条件。”禄东赞在心里暗骂了对方一句莽夫,但语气还是那般平静。

“大隋这次西征,打的旗号是问罪吐谷浑。且不管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不是我吐蕃,至少眼下,他们还没有对吐蕃宣战。”

“既然没有宣战,那就还有谈的余地。”

“可派人去隋营,一方面探一探王??的口风。”

“另一方面,也是拖。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大雪将至,主动权就在我军手里了。”

论钦陵看着自己的父亲,眼中闪过一抹崇拜。

用兵之道,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谈!

谈得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对方退兵。

谈得不好,那也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还是打。

半晌后,殿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囊日松赞和一众大臣皆是面露思索之色。

而跪在殿中的慕容伏忠的脸色却是比起一开始更加白了。

他听出来了——吐蕃不是不想救吐谷浑,但吐蕃绝不会为了吐谷浑去冒险。

娘臧古说得再激愤,琼保邦色说得再冷静,松赞干布说得再周全,禄东赞说得再老辣...

归根到底的意思都只有一个:吐谷浑的死活,得看你自己能不能撑住。

撑得住,吐蕃自然可以出手。

撑不住,吐蕃就当没你这个盟国。

慕容伏忠心里那叫一个气啊,不仅是对吐蕃,还有对慕容伏允的。

你他妈不惜背弃主国,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盟国?

简直就是瞎了眼了!

......

良久,囊日松赞终于开口:“传令。”

殿中所有人全都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第一,娘臧古,你领本部兵马,即刻北上,驻守昆仑山北麓各处隘口。记住,是驻守,不是出战。没有命令,一兵一卒也不得越过昆仑山。”

娘臧古抱拳:“臣领命。”

“第二,琼保邦色,你负责督运粮草,务必在大雪封山之前,准备好足够的粮食。”

琼保邦色拱手:“老臣领命。”

“第三。”囊日松赞的目光转向禄东赞,“副相,你亲自去一趟隋营。带上本赞普的国书,跟王??谈。个中尺度,你自行把握。但有一条,一切谈判止于口头,不可有书面约定。”

禄东赞躬身:“臣领命。”

随后,囊日松赞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来到慕容伏忠面前站定:“告诉你家可汗,吐蕃不会坐视吐谷浑灭亡。但吐蕃的勇士,不会去伏俟城下送死。”

“吐谷浑若能撑到那个时候,吐蕃自会出兵相助。若撑不到——吐蕃也无能为力。”

慕容伏忠知道多说无益,所以也没有再求,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囊日松赞微微颔首,随即便大步走出了殿外。

松赞干布看着父亲离开,又看了看禄东赞,目光微微闪动。

父亲把最重要的差事交给了禄东赞,这意味着在父亲的心中,禄东赞的分量比殿中的任何一个人都重。

松赞干布的心里有了计较,禄东赞这个人,以后要多走动。

......

禄东赞的府邸坐落在逻些城东面的一处缓坡上,背靠着一座矮山,门前有着一条从吉曲河引来的水渠,流水声日夜不停。

府邸不大,但修得规整,院墙用青石砌成,四角各有一座箭楼。

禄东赞虽然在朝中位居副相,但府中的陈设并不奢华,正堂里除了几张矮桌和几排坐垫之外,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幅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吐蕃周边各部的分布。

此刻,禄东赞正坐在正堂的火塘边,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

论钦陵站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禄东赞低头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有话就说。”

论钦陵稍稍犹豫,开口道:“父亲此去隋营,要格外小心。那些隋将...不好对付。”

“这话你在殿上已经说过了。”禄东赞道。

“殿上说归殿上说。”论钦陵的语气硬邦邦的。

但禄东赞听得出来,那硬邦邦的语气底下,藏着的是对他这个父亲的担忧。

论钦陵继续说道:“隋军势大,又连胜吐谷浑,军心正盛。父亲此去,就算话说得再好,他们也不一定会听。”

“再者,李元霸就在王??的大营里,那个人简直就是一尊杀神,父亲若是碰上他...”

他没有说完,但禄东赞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能在战场上把吐蕃十万精兵杀得溃不成军的人物,万一在谈判桌上翻脸,后果将不堪设想。

禄东赞把茶碗放下,想了想道:“这个你不用担心。王??治军严明,就算谈不拢,也不会放任麾下对为父如何,只是...”

论钦陵眉头微皱:“只是什么?”

“只是,我吐蕃手里有什么筹码,值得对方一谈?”

“谈判这种事,说到底就是比谁手里的筹码多。”

说到这里,禄东赞的手指在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隋军有二十多万兵马,连胜之威,吐谷浑已经撑不了太久。”

“所以,他们有足够的底气,根本就没有谈判的必要。”

“而我们手里有什么?”

“只有地利气候之便,还有两个月后的大雪封山。”

“而这两样筹码,真要拿到谈判桌上,着实是上不得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