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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的腹地,一年有小半年都在下雪,空气稀薄得连火都点不旺。

大隋的府兵在平原上可以日行六十里,到了这里,走三十里就喘得不行了。

这个问题不解决,想要攻下逻些城,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当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西征,打到祁连山南麓就停了,不是说北魏的兵马不够强壮。

论骑兵之精锐,拓跋氏的铁骑绝对称得上冠绝天下,可到了高原上照样歇了菜。

后来北周也曾尝试往高原深处用兵,结果还没接战,光是行军就折了两成人马。

自古中原王朝征讨高原,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高原上的人,而是高原本身。

想到这里,凌云暂且停止了思绪,有些事情不是靠想就可以的,得亲自到了现场,亲眼看一看那片土地,才能找到办法。

随后,凌云伸手在大白的脖颈上拍了拍,大白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加快了脚步。

......

从青海湖畔往西南方向延伸,是一片广袤的河谷平原。

祁连山的雪水融化后汇成无数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在这片平原上勾勒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春夏之交,这里的草能长到半人高,是吐谷浑人最好的牧场。

但此刻已是深秋,草枯了,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的黄沙。

在平原的尽头,是横亘在那里的吐谷浑王城——伏俟城。

这座城方圆不过七八里,但城墙修得极为厚实,墙基足有两丈宽,外层包着从祁连山运来的青石,城头上甚至可以跑马。

吐谷浑人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近百年,这座王城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但此刻,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远方升起的烟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三个方向都有烟尘。

北面,血骑营的骑兵在两翼游弋,红色的披风在风沙中翻飞,像一道道流动的血云,中间是一排又一排的步兵方阵。

东面是苏成和李元霸率领的御北军,八万兵马铺开来,方阵一座接一座,连成了一片。

西面的烟尘最散,但范围也最广——那是默咄率领的草原各部。

二十多万大军,开始对伏俟城进行包围了。

但王??却故意在南面留了一道口子。

围三阙一,是攻城战的老打法,四面都堵死了,守军没了活路,就会拼死抵抗,拿下来的代价太大。

而留下一道口子,对方就会觉得还有一线生机,就不会拼命,士气也会垮得更快。

等他们从南面跑出去,草原的轻骑早就在半路上等着了。

在野地里收割溃兵,比攻城容易十倍。

而这道口子还有一个用处——以王??的精明,自然早已料到慕容伏允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办法求得援兵。

此刻,其所能指望的,唯有吐蕃。

所以,这道口子也是给那些使者的通道。

吐谷浑的使者如果真能说动囊日松赞出兵,对于眼下的战局来说,确实会多些麻烦。

但,王??并不担心这个麻烦,反而乐见其成。

因为,他同样知道,高原上的气候,不利于将士作战。

但,如果能把吐蕃的大军引到吐谷浑的地界上来打呢?

此地处于青海湖畔,海拔虽然也挺高的,但比昆仑山以南却低得多。

在这里,隋军将士并不会受到多少影响,还能使得出七八成的力气。

若能先在这里打掉吐蕃的一部兵马,削弱囊日松赞的实力,将来再翻过昆仑山,阻力就会小上许多。

所以那道口子,一方面是给慕容伏允留的,另一方面也是给囊日松赞留的。

......

半日后,中军大帐扎在了城北十里处的一个土坡上。

这个位置地势略高,视野也算开阔。

此刻,王??正站在帐前,望向远处的伏俟城,手里还拿着一幅羊皮地图。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站在他左边,眯着眼打量着远方的城墙。

这时,血一从土坡下面跑了上来,朝王??抱拳道:“总管,北门和东门的营寨已经扎稳了。”

御北军那边,苏将军派人来报,说西门外十里处发现吐谷浑的游骑,被元霸捶翻了百来骑,剩下的都缩回城里去了。”

王??点了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南面:“雄阔海和伍天锡到了没有?”

“雄阔海到了,正在扎营。伍天锡还在路上,预计傍晚能到。”

血一回道,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城南五里处有一片低洼地,末将亲自去看了,两侧是土坡,中间是干涸的河床,地形窄长,像个口袋,最适合设伏。”

“城南外五里...嗯,这个距离正合适,就设在那里。”王??把地图合上,语气平淡,“传令默咄,让他拨五千轻骑埋伏在洼地两侧。”

血一咧嘴一笑:“末将这就去。”

在其离去后,程咬金才将目光从远处的城墙上收了回来,歪着脑袋咂了咂嘴:“总管,这城墙看着挺厚实啊,咱们要不要先拿投石车砸他娘的几天?”

“不急。”王??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伏俟城的城头上,“先围三天,看看城里的反应。”

程咬金嘿嘿一笑:“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能飞出去?”

王??道:“飞出去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会派人去吐蕃求援。”

程咬金挠了挠头:“那咱们还给他们留道口子?这不是帮他们的忙吗?”

“帮忙?”王??看了程咬金一眼,嘴角微微挑起,“囊日松赞要是不来,那也就罢了。他要是真被说动了,带着兵翻过昆仑山...呵呵,正合我意。”

......

伏俟城王宫,气氛比起前几日更加压抑。

大殿两侧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把墙上的壁画映得忽明忽暗。

慕容伏允坐在可汗的宝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上的兽头。

“可汗!可汗!”一个浑身是汗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门,声音颤抖,“隋军已经开始合围了!北门、东门、西门全部被堵死了,如今,只有南门还能出入!”

殿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里满是惶恐。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朝慕容伏允拱手道:“可汗,隋军故意留南面的口子,就是想诱我们突围,然后在野地里截杀,这是围城的老套路了。我军若是出城,正中其计。可若不出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若不出城,就是困兽之斗。

“可汗。”另一个武将站了出来,抱拳道,“末将愿率敢死之士趁夜突袭隋军北营,不求破敌,只求搅乱其阵脚,为可汗争取时日!”

慕容伏允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将军之一,当年在北边的草场上曾以一敌十。

但此刻,慕容伏允看着这个将军,心里涌起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突袭也好,死守也罢,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如今的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再怎么挣扎,也挣不断铁栏。

但他不甘心。

立下这份基业不容易。

这么多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修了城,开了渠,养了兵,跟中原王朝打了和,和了再打,从来就不曾真正屈服过。

片刻后,慕容伏允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慕容伏义身上。

“伏义,使者派出去了吗?”

“算算时日,第一批使者这两天就能到逻些城。”慕容伏义出列拱手。

“而昨天,臣又派出了第二批使者,一共六个人,分三路走,以防被隋军的斥候截住。每一路都带着可汗的亲笔信和国书。”

“今日一早,臣又派出了第三批使者——四个人,都是最好的骑手,每人备了两匹马,沿着祁连山南麓的山路绕过去。那条路虽然难走,但更安全。”

慕容伏允又问:“你认为,囊日松赞会出兵吗?”

慕容伏义闻言,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保证。

吐蕃的赞普不是傻子,他知道大隋的二十多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唇亡齿寒的道理,对方自然明白。

但在唇亡齿寒和飞蛾扑火之间,囊日松赞会怎么选?

在高原之上,吐蕃的兵马有着绝对的优势,可若是出兵来此,那...

“臣不敢妄言囊日松赞的决断。”慕容伏义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慕容伏允靠在宝座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光泽了,但语气却重新变得沉稳。

他毕竟是吐谷浑的可汗,就算要亡国,也要亡得硬气一些。

“使者不能停。”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从今天起,每天派三批使者出去,走不同的路。”

“隋军的斥候再多,也不可能把每一条山路都堵死。只要有一个能活着到达逻些,我吐谷浑就还有一线生机。伏义,这件事你亲自盯着。”

慕容伏义躬身领命:“臣明白!”

......

逻些城建立在吉曲河畔的一片台地上,背靠雪山,面朝河谷。

此刻,王庭大殿中。

囊日松赞身披一件玄色的氆氇袍,坐在上首。

此人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

此刻他正微微偏着头,听着殿中的争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争论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从吐谷浑方向传回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急。

大隋的二十多万大军已经越过了青海湖,吐谷浑的北部重镇在半个月之内全部失守,伏俟城即将被围。

而就在今天早上,吐谷浑的使者到了,此刻正跪在殿中央。

他叫慕容伏忠,是慕容伏允的远房堂弟。

“赞普!”慕容伏忠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大隋此次西征,志不在吐谷浑一国!他们的胃口是吐蕃,是西域,是整片高原!”

“吐谷浑若亡,大隋的铁蹄三日之内就能翻过昆仑山!到那时候,赞普的逻些城就是下一个伏俟城!”

“放肆!”一个吐蕃老臣厉声喝断了他,出列朝着囊日松赞躬身道,“赞普,吐谷浑的使者言语无状,臣请将其逐出殿外。”

囊日松赞抬了抬手,示意那老臣退下。

而后,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左手边靠前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他的长子——松赞干布。

松赞干布今年刚满十四岁,身量已经长开,肩膀宽阔,眉目间有几分像他的父亲,但还有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气。

今日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席位上,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在殿中的每一个人脸上来回移动,听得极为认真。

囊日松赞见其如此,面上闪过一抹满意,继而将目光投向了松赞干布的对面,也就是武将一列的最前方。

那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论钦陵。

此刻论钦陵正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盯着跪在殿中的慕容伏忠。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囊日松赞看了论钦陵一眼,开口问道:“论钦陵,你说说。”

论钦陵站起身来,朝囊日松赞行了一礼。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论钦陵曾率吐蕃精骑前往草原,试图趁隋廷内乱之际搞事,结果撞上了李元霸,被打得惨不忍睹。

“赞普,末将前次与隋军交手,那个...叫李元霸的小子,简直非人,我吐蕃儿郎个个勇猛,能骑善射,不惧死战。”

“但在李元霸面前,却像纸糊的一样。那个人根本不可战胜...”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沉默了。

论钦陵是吐蕃最骄傲的战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此刻他亲口说出这些话,不是在示弱,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残酷事实。

“臣不是要长他人志气。”

论钦陵继续道:“臣只是想告诉赞普和诸位大臣——隋军的战力,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强。”

“那李元霸,还只是忠武王麾下的一员部将。若是忠武王亲自来了,末将不知道这殿中...有谁能挡得住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该出兵?”囊日松赞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