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入御书房,朱雄英便在宽大的龙椅上坐定,沉声吩咐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钦天监监正刘思道与工部尚书秦逵两人,神色激动地快步走入大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微臣刘思道(秦逵),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朱雄英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抬眼看向两人,“两位爱卿联袂而来,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回陛下!微臣有天大的喜讯奏报!”
刘思道刚一站起身,便迫不及待地从袖中双手捧出一份厚厚的奏折,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
“微臣奉太上皇密旨,这几年带领钦天监的堪舆高手走遍了大江南北。皇天不负有心人,微臣终于在北平城外,寻得了一处藏风聚气、汇聚天下真龙之脉的——万年吉地!”
一旁的工部尚书秦逵也满脸红光,激动地踏出半步,连声附和道:
“陛下,刘监正所言句句属实!工部接获消息后,微臣不敢有丝毫怠慢,又暗中寻访了几位民间极为隐秘的顶尖堪舆大师前去复勘。众位大师看后无不惊叹连连,确认了钦天监找到的那处龙穴,乃是几千年来都极其罕见的绝佳风水大局!只要陛下百年之后葬于此地,定可保我大明后代子孙万年之基业,国运昌隆啊!”
两人满怀期待地看着龙椅上的天子,在他们想来,陛下听闻寻得这等能保大明万年基业的绝世龙穴,定然会龙颜大悦,不仅会立刻拍板定下皇陵大址,更是会毫不吝啬地赐下天大的重赏。
然而,御书房内的气氛却出奇地安静。
朱雄英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般露出狂喜之色,更没有开口论功行赏。
他只是平静地从陈芜手中接过那份奏折,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奏折上那幅描绘着北平风水龙脉的地形图上。
看着那块被圈出来的风水宝地,朱雄英的眼神深邃难明,竟是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整个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刘思道和秦逵面面相觑,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揣摩错了圣意。
良久,朱雄英将奏折轻轻合上,随意地扔在了龙案上。
他抬起头,看着局促不安的两位大臣,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寻这块宝地,这两年多来,两位爱卿跋山涉水,确实是辛苦了。”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这块在北平的绝佳万年吉地,就留给朕的后人吧。”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刘思道和秦逵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陛下!”
刘思道急得满脸通红,直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急呼道,“这可是几千年来都少有的绝世格局啊!那可是大明未来的国都所在,真龙之气汇聚!陛下怎能……怎能就这么让出去了啊?!”
秦逵也是急得直跺脚,大声道:“陛下三思啊!天下风水,唯此地最配陛下的万古功业,怎能轻易弃之不用?”
看着两位重臣急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台阶边缘,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紫金山孝陵的方向。
“两位爱卿的疑惑,朕明白。”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股平时绝难见到的柔软与缅怀:“其实,早在朕登基之时,皇爷爷便为了朕的身后之事,秘密吩咐过堪舆之人。可是……朕在这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思量,朕,不希望百年以后,被葬在遥远的北平。”
“陛下……”刘思道愣住了。
朱雄英眼眶微红,语气中充满了为人子孙的深情与眷恋:
“皇爷爷对朕,视如己出,自幼便将朕带在身边教导,这大明的江山,是皇爷爷手把手交到朕手里的。朕虽为天子,但在皇爷爷面前,永远是个晚辈。朕不想百年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几千里外的北平,与皇爷爷相隔天涯。”
朱雄英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两位大臣,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希望百年以后,依然能够承欢膝下,长眠于皇爷爷的孝陵之畔,永生永世侍奉皇爷爷……朕的这份孝心,你们,明白吗?”
听完这番发自肺腑的尽孝之言,刘思道和秦逵皆是心头大震。
但身为大明朝堂的核心重臣,在短暂的感动过后,他们脑海中浮现出的,依然是理智与国本!
刘思道结结巴巴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道:“陛下孝感动天,微臣钦佩!可是……可是陛下!目前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周围,风水地脉早已被定死,根本已经没有什么好的万年吉地了啊!”
刘思道急得连连磕头:“陛下这几年来南征北战,平高丽、灭安南、收东瀛、定缅甸,开创了亘古未有的极盛之世!陛下对于大明的滔天功劳,若是只在孝陵旁边委屈地寻一处偏僻地穴安葬,这……这根本就不符合陛下千古一帝的无上尊威啊!”
“刘监正言之有理!”
秦逵见状,也跟着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言辞恳切地大声阻止道:
“陛下!您不能只念着祖孙私情,而罔顾大明的万年基业啊!皇陵乃是国运之锚,若陛下身为迁都北平的开创之主,却不葬在北平,那等陛下百年以后,陛下未来的后世子孙们该如何自处?!”
秦逵抬起头,眼神死死地盯着朱雄英,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难题:
“新都已定北平,若陛下执意葬在应天府,那未来的新君,是该葬在北平的万年吉地,还是该跑回这应天府来给陛下陪葬?陛下今日之举,分明是在给未来的子孙后代,留下一道无法破解的天大难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