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逵这掷地有声的灵魂拷问,在御书房内久久回荡。
龙椅之上,朱雄英紧紧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秦逵的话虽然刺耳,但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这个死结的最核心。
大明国都北迁,乃是他钦定的大国策,关乎整个大北方的万年大计。
历朝历代,皇陵所在,便是国之气运与宗法之锚。若自己身为开创盛世的帝王,却不入葬北平皇陵,那未来的大明皇帝们确实会陷入极其尴尬的两难境地。
理智告诉他,两位大臣说得全对;可情感上,他又实在不愿远离皇爷爷的孝陵。
“罢了……”
朱雄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能够两全其美的绝佳办法,只能烦躁地摆了摆手道:“此事牵涉甚广,绝非一朝一夕能定。你们今日所言,朕都听进去了。你们先退下吧,让朕……再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微臣告退,请陛下务必三思!”
刘思道和秦逵见好就收,不敢再过分逼迫天子,无奈地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高高的宫门,直到确认四周没有闲杂人等,这才放慢了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尚书,方才在御书房内,可真为你捏了把冷汗啊!”刘思道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秦逵冷哼了一声,低声道:“刘监正,咱们身为朝廷重臣,自然要以江山社稷为重!方才碍于陛下的龙威,有些话本官还没有尽数阐明!陛下乃是千古一帝,行事怎能如此感情用事?帝王之陵,镇压的是一国之龙脉!若京城在北,皇陵在南,那大明这条巨龙岂不是首尾分离?长此以往,国运必生动荡啊!”
“哎,谁说不是呢!”刘思道压低嗓音,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太祖高皇帝对当今陛下恩重如山,陛下重情重义是好事。可这万年吉地的抉择,那是国事,非家事啊!只盼陛下能早日想通这个关节……”
……
御书房内,朱雄英在龙椅上枯坐了良久,心情却愈发烦躁得厉害。
自登基以来,他一直以雷霆手腕推行新政、开疆拓土,几乎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他。可偏偏在这尽孝与国本的抉择上,让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憋闷。
“陈芜!”
“奴婢在!”一直候在门外的陈芜赶紧躬身进殿。
“去,给朕备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再拿两套不起眼的常服来。”朱雄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沉声道,“这宫里太闷了,朕要出宫去街上散散心。”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一辆没有任何皇家徽记的普通马车,在一队化装成家丁的潜龙卫暗中护送下,悄然驶出了紫禁城。
马车在应天府最繁华的街口停下。
朱雄英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富贵锦袍,手摇折扇,宛如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般走下马车,直接融入了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流当中。
耳边传来的,是商贩们充满活力的叫卖声、孩童在水泥街道上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以及酒楼茶肆里飘出的阵阵饭菜香。
朱雄英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着。
看着那些满脸笑容的底层百姓,他那颗原本因为皇陵之事而烦躁郁结的心,竟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中,奇迹般地慢慢平缓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处卖着各种精巧玩意儿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满了栩栩如生的泥人、精雕细琢的木剑,还有会响的小拨浪鼓。看着这些孩童的玩具,朱雄英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皇宫里那几个小家伙的身影。
“这柄小木剑不错,拿回去给文堃练练手;这个泥人雕得机灵,文谦肯定喜欢……还有这个拨浪鼓,正适合刚刚出生的清歌那丫头。”
朱雄英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慈父的笑容,大方地抛出一枚辅币,将这几个精巧的玩具全都买了下来,随手交给了跟在身后的陈芜。
就在主仆二人准备继续闲逛时,前方的一座大茶楼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喧闹的叫好声与争论声,瞬间吸引了周围无数路人的围观。
朱雄英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他将折扇一合,对着陈芜使了个眼色:“走,过去看看热闹。”
两人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只见茶楼外的一块空地上,十几个身穿各色儒衫、一看便是来京城参加科举的读书人,正围聚在一起,面红耳赤地进行着激烈的辩论。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不时跟着起哄叫好。
“诸位年兄!朝廷此次大开恩科,本是天下学子之福。可那分省定额的新规,简直是有辱斯文!”
一名操着浓重江南口音的锦衣书生站在石阶上,神情激愤,折扇在手中敲得震天响,大声彰显着自己的学识:
“科举取士,自古便该唯才是举,达者为先!我江南文风鼎盛,学子悬梁刺股,才学远冠天下!可如今朝廷却要强行给那些偏远蛮荒之地的省份分配名额!这岂不是让那些胸无点墨的平庸之辈,窃居庙堂?!这是对我江南无数学子的极度不公,长此以往,大明朝堂必将充斥庸才,国将不国啊!”
“就是!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凭什么只因籍贯偏远就能金榜题名?这是在打压真正的天下英才!”几名江南士子立刻大声附和。
人群中,朱雄英负手而立,听着这番言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本以为这些聚集在天子脚下的学子能有什么治国平天下的高论,弄了半天,原来又是这群江南士绅集团的既得利益者,在因为被分走了蛋糕而无病呻吟!
“眼界狭隘,只知一家一姓之私利,全无半点顾全大局的家国胸襟。这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雄英心中冷笑一声,顿觉无趣至极,摇了摇头便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充满酸腐气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瞬间。
人群的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道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声。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利剑般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目光如豆,浅薄至极!几句酸腐之言也敢妄谈国政,真真是贻笑大方!”
朱雄英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名面容极其俊美、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手中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柄折扇,在一名清秀书童的陪同下,从人群外围缓缓踱步而出。
这俊美书生,赫然正是女扮男装、初入京城的叶瑾!
叶瑾合拢折扇,遥遥指着刚才那名慷慨激昂的江南书生,清亮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傲视群儒的锐利,竟是将朱雄英刚才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当众骂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