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我既然那么聪明,为什么不能和太子大哥一样……让老师单独教我一个人呢?”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马恩慧的心窝里!
这句天真的问话,彻底刺激到了马恩慧心底隐藏得最深、也是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张温婉美丽的脸庞瞬间苍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曾无数次在她的心底疯狂回荡!
论样貌、论才情、论对陛下的温顺,她自问哪一点比徐妙锦差?
当年在马府之时,她也曾是天之骄女,也曾幻想过母仪天下的风光。
可就因为自己的家世底蕴比不上手握重兵的大明第一勋贵魏国公府,就因为徐妙锦有一个叫徐达的开国第一功臣做父亲!所以,徐妙锦能够名正言顺地坐上正宫皇后的宝座,而她马恩慧,即便生下了二皇子,也只能屈居妃位!
她的儿子朱文谦,明明同样早慧聪颖,明明同样流着陛下的骨血,却永远只能是藩王,永远要对着徐妙锦的儿子俯首称臣!
她不是没有不甘过,也不是没有在暗中动过那一丝母凭子贵的非分之想。
可是……
一想到陛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邃眼眸,一想到陛下那为了稳固皇权、杀人如麻的铁血手段!马恩慧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前几日奉天殿前,那百余名朝廷大员被剥皮实草、满门流放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陛下连徐国舅的爵位都敢削,若是被陛下察觉到她有半点夺嫡的野心,不仅是她,就连整个马家、甚至她眼前这个年仅三岁的亲生骨肉,都会在顷刻间死无葬身之地!
在皇权与国本面前,陛下的心里,只有江山与太子!
“呼……”
马恩慧死死咬住舌尖,强行用剧痛压下心头的酸楚与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儿子那稚嫩的小肩膀,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柔声安抚道:
“文谦,你要记住,你大哥是当今的大明皇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国本至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最好的老师,自然都要先紧着太子,这就是规矩。”
马恩慧伸手抚摸着儿子那渐渐绷紧的小脸,眼中闪烁着泪光,语气中透着一股认命与苍凉:
“你和太子是不一样的。母妃不求你未来能有多大的权势,也不求你才高八斗。这深宫之中步步惊心,母妃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安分守己地做一个富贵闲王度过这一生……母妃就已经非常开心了,你明白吗?”
这番充满了妥协与无奈的安抚,对于一个年仅三岁多的早慧孩童来说,究竟能听进去多少?
朱文谦没有哭闹,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母亲眼眶里的泪水,默默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紧紧地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小脑袋。
可是,在他那宽大的袖袍里,那双稚嫩的小手,却早已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宣泄着他此刻内心深处那股极度不服气的心境。
他不懂什么是家世,不懂什么是规矩,他只知道自己明明不比大哥差,却永远不能得到和大哥一样的待遇!
马恩慧将儿子那紧握的双拳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牵起儿子的手,默默地拉着他回殿内继续读书写字去了。
……
另一边,御书房。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之上,早已将后宫的那些琐碎与波澜抛诸脑后。
对于一个志在天下的帝王而言,天下大局与朝堂权力的制衡,才是他唯一关注的焦点。
“陛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联名拟定的功臣名单,已经送来了。”
陈芜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恭敬地递到了御案之上。
“哦?蓝玉他们的动作倒是挺快。”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伸手接过了奏折,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在折子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拟定的官职上快速扫过。这份名单,涵盖了平定乌斯藏、开拓西南以及东瀛银山等战役中有功的将士。
让朱雄英极为满意的是,蓝玉这个平日里看似粗犷的大老粗,在经历了几次敲打之后,在政治上终于变得通透无比了!
在这份长长的名单里,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非常懂事地将李烈麾下、以及之前立下战功的雪域苍狼卫精锐们,大批大批地安插了进去!
有的苍狼卫百户被提拔为地方新设卫所的千户;有的则被直接转业,塞进了各省的按察使司、都司,甚至被安插到了云贵、缅甸等新开辟行省的巡检司与知州衙门里,担任了手握实权的武官与干吏!
“不错,真是不错!”
朱雄英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眼神中闪烁着满意的神色。
借着战后封赏的大义名分,他堂堂正正地将自己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暗卫心腹,像一把把尖刀一般,名正言顺地插进了大明地方军政的各个关节之中!从此以后,大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将逃不过他这位帝王的眼睛!
朱雄英拿起御用的红笔,毫不犹豫地在这份拟定的名单上开始勾勾画画,写下了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准”字!
片刻之后,厚厚的名单批阅完毕。
朱雄英将笔往笔洗中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将那份折子递给陈芜,凛然地下达了旨意:
“陈芜,即刻将这份朱批名单发往内阁与兵部!”
“让内阁拟旨,盖用玉玺!传朕的旨意——凡名单上录用之有功之臣,接旨之后,即刻赴任,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