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尔岱盯着那队人马,眉头渐渐皱紧。
身边的一名骑兵百总凑过来,忽然低声道:
“将军,他们是正蓝旗的人。”
邵尔岱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百总是辽东满人,在八旗当过十年兵,后来战败后投降了邓名划入了归正营。
正蓝旗的蓝,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邵尔岱点了点头:
“嗯,是正蓝旗。”
“将军,怎么办?”
百总问。
“要不要打?”
邵尔岱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支队伍:
“当然要打!各为其主。战场上碰上了,没什么好说的。”
随着他们的靠近,邵尔岱可以逐渐看清楚。
他们穿的居然是破号衣,烂盔甲。
他心里忽然动了动。
看来,正蓝旗在吴三桂那边,日子依旧不好过。
他侧过头,对传令兵吩咐了几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很快,身后的归正营骑兵队伍开始移动,分成数股,向四野散开。
那名百总顿时有些意外:
“将军,不是要打吗?”
邵尔岱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支队伍:
“打是要打。但正蓝旗这些人…未必不能劝过来。姑且试一试。”
...
两支五十人队从隐蔽处钻出来,从东西两个方向朝那支正蓝旗队伍包过去。
兀尔特正带着队伍往北走,忽然听见侧翼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敌情!”
三百正蓝旗兵条件反射般勒住马,迅速列阵。
东边和西边各涌出几十骑明军,也不靠近,就在百步外勒住马,来回游走。
“明军骑兵有多少人?”
兀尔特问。
“两边加起来不到一百。”
牛录额真苏间色答。
兀尔特盯着那两队人,眉头渐渐皱紧。
那些人穿的盔甲整齐鲜亮,骑在马上姿态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人的走位——两翼包抄,保持距离,来回试探。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他忽然心头一震,脱口道:
“对面是个会用骑兵的老手。”
牛录额真苏间色愣了愣:
“副统领,您是说……他们很厉害?”
兀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队游骑。
...
话音刚落,那两队人忽然动了。
东边那队向左一拐,西边那队向右一绕,像两把钳子朝他们侧后包去。
“变阵!圆阵!”
兀尔特厉声道。
三百正蓝旗兵迅速收缩,战马头朝外尾朝内,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
这是防骑兵包抄的老阵型。
可动作明显慢了。
有人勒马太急,险些撞上旁边的弟兄;
有人转错了方向,又慌忙拨马调整。
战马喘着粗气,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好几匹已经汗湿了皮毛,贴在身上发亮。
长时间行军,没来得及休整,他们早已经人困马乏。
刚想找个地方歇脚,就被这几队游骑缠上了。
那两队明军游骑见他们变阵,也不硬冲,就在圆阵外围游走。
一会儿往东虚晃一枪,一会儿往西作势要冲。
却总在最后一刻勒马转向,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们在试咱们的底。”
牛录额真苏间色咬牙道。
兀尔特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的动作。
他心里清楚——被这样拖着,人困马乏的弟兄们撑不了多久。
又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西边那队人忽然退了几十步。
牛录额真苏间色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指着西边,声音都变了调:
“那边有烟尘!”
兀尔特扭头望去,心里猛然一紧。
西边的地平线上,腾起大片烟尘,滚滚而来,少说也有几百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东边、南边、北边,几乎同时冒出烟尘,四面合围,遮天蔽日。
“有埋伏!”
有旗丁惊呼起来。
三百正蓝旗兵顿时乱了,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有人下意识想往北冲,被牛录额真苏间色厉声喝住。
“别慌!列阵!”
兀尔特吼道,可他自己心里也在发颤。
那烟尘太浓太密,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只听得马蹄声如闷雷从四面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恐怕来了至少两千人!”
牛录额真苏间色脸色煞白。
“副统领,咱们被包围了!”
兀尔特咬着牙,拔刀在手:
“圆阵!快!”
三百骑兵手忙脚乱地收缩,战马挤在一起,有人差点被撞下马去。
阵型还没扎稳,四面的骑兵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黑压压一片,从烟尘中钻出来,在百步外勒住马。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勒住马后,后面的烟尘却还没散,依旧滚滚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兀尔特盯着那烟尘,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烟尘太长了,长得不像是几百人能扬起来的。
而且烟尘里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大队人马在移动,可仔细看,又像是树枝在晃动——
“马尾绑了树枝。”
他脱口而出,脸色更加难看。
牛录额真苏间色愣了愣:
“什么?”
“疑兵。”
兀尔特咬牙道。
“他们在马尾上绑树枝拖地,故意扬尘,装出人多势众的样子。”
可知道是疑兵又怎样?
光眼前能看见的,四面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百骑,兵力仍是他们的一倍多。
那些人盔甲齐整,刀枪雪亮,战马膘肥体壮,静静列队在百步外,没有一丝乱象。
而正蓝旗这三百人,早已疲累不堪。
战马喘着粗气,有人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更可怕的是,包围圈还在收紧。
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七十步——还在逼近。
“冲出去!”
兀尔特吼道。
“往南!所有人跟我冲!”
三百骑兵猛夹马腹,朝南边狂冲而去。
南面只有不到二百骑,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
南面的明军骑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冲过来。
百步,八十步,七十步——
“放箭!”
一阵箭雨呼啸而来,却不是射向人,而是齐刷刷钉在冲锋路线前三步的地方。
羽箭入土,箭杆乱颤,密密麻麻排成一排。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差点把骑手掀下去。
后面的急忙勒马,可冲势太猛,好几匹马撞在一起,有人摔下马去,惨叫连连。
“别停!跃过去!”
兀尔特吼道。
可第二阵箭雨又到了,这次落在五步外,正好封住他们跃马的路线。
那些箭扎得密密麻麻,马蹄踏上去非折了不可。
“他娘的……”
兀尔特红着眼,还想再冲,第三阵箭雨擦着他们头顶飞过。
这次落在十步外——不是拦路,是警告。
再冲,就要往人身上射了。
“先撤回去!”
他咬牙下令。
三百骑兵悻悻退回原地,阵型已经乱了,好几个摔伤的被扶上马,人人脸上都是惊惶。
东南方向,一队人试着突围,同样被箭雨逼退。
西北方向,另一队刚冲出去,就被一阵箭射在脚前,硬生生拦了回来。
三次突围,三次被逼退。
那箭像是长了眼睛,总是落在他们马前三五步的地方。
既不伤人,也不放空,就是拦住不让走。
三百正蓝旗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打不过,是对面根本不想打——可这种“不想打”比真打还让人憋屈。
人家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只是手下留情罢了。
“副统领……”
牛录额真苏间色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兀尔特没有回答。
他浑身是汗,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憋屈,是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他盯着正北方向那队人马,盯着当先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那人忽然抬起手,四面的骑兵停止了移动,包围圈也不再收缩。
然后他策马上前几步,摘下头盔。
兀尔特的心猛然一坠。
邵尔岱!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张脸清清楚楚。
近两年没见,成熟了,魁梧了,而且学汉人那般束起了发。
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沉稳异常。
“邵尔岱……”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兀尔特大哥。”
邵尔岱大声开口,声音低沉。
“快两年没见了。”
兀尔特的脸扭曲了一下,忽然破口大骂:
“邵尔岱!你他娘带这么多人围我,还搞疑兵吓唬人,你是想拿我的人头去请功吗?”
邵尔岱摇摇头:
“我要杀你,刚才那几轮箭就不会只射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兀尔特啐了一口。
“你围着我,射箭拦我,还说不杀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要杀你,你冲第一轮的时候就死了。”
邵尔岱的声音很平静。
“你仔细看看,你的人有伤亡吗?”
兀尔特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摔伤的有几个,可中箭的一个都没有。
“那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他咬着牙问。
邵尔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还不明白吗?我要你们投降。”
兀尔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起来:
“投降?邵尔岱,你疯了吧?让我带着三百正蓝旗的弟兄,向你投降?”
“向你身后那些汉人投降?”
邵尔岱没有动怒,只是抬手指着兀尔特身上那件破旧的棉甲:
“兀尔特,你们正蓝旗,当年是多风光?”
“你阿玛跟着阿济格打进山海关的时候,穿的是这样的盔甲吗?”
兀尔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破破烂烂的旧盔甲。
他身后那三百正蓝旗兵里。
也有很多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破旧的号衣。
兀尔特梗着脖子道:
“盔甲破旧怎么了?吃得差怎么了?咱们正蓝旗的汉子,不在乎这些。”
“我们在乎的是旗人的脸面,是大清的基业。”
“你叛出去投了汉人,为汉人卖命,还有脸来跟我说这些?”
“旗人的脸面?”
邵尔岱的声音忽然拔高。
“那我问你,你们正蓝旗这些年死了多少人?”
“莽古尔泰怎么死的?豪格死了,你们被当成‘豪格余孽’。”
“多尔衮死后,你们又被打成‘多尔衮余党’;你在清廷眼里,是‘自己人’吗?”
兀尔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硬着头皮道:
“那是……那是朝堂争斗,哪个旗没死过人?”
“正黄旗、正白旗也死过人!我们正蓝旗的汉子,从来不怕死!”
“不怕死?”
邵尔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悲悯。
“兀尔特,你摸着良心说,你们正蓝旗死的人,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们是‘逆党’,是‘余孽’,是因为顺治伪帝要清洗多尔衮的人。”
“你们替爱新觉罗卖命,可他们什么时候把你们当过自己人?”
兀尔特张了张嘴,一时间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邵尔岱嘴里那个词。
伪帝。
他叫顺治“伪帝”。
兀尔特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顺治是天子,是大清的皇帝,是八旗共主。
他从小被教导要效忠的人,在邵尔岱嘴里,居然成了“伪帝”。
邵尔岱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些:
“兀尔特,你祖上是叶赫部的吧?”
兀尔特浑身一震。
“金台吉自焚前说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
邵尔岱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叶赫那拉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话,你忘了?”
兀尔特的脸色惨白,咬着牙道:
“那……那是几十前的事了!”
“我现在是正蓝旗,是大清的将领,不是叶赫那拉氏的……”
“不是什么?”
邵尔岱打断他。
“你不是叶赫那拉氏的人了?你的血不是叶赫那拉氏的血了?”
“你身上流的,是被爱新觉罗屠灭的部族的血!”
“你现在替仇人卖命,你祖宗的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兀尔特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道:
“邵尔岱,你少拿祖宗说事!大清的天下,是八旗子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你背叛大清,投靠汉人,你才是对不起祖宗!”
兀尔特继续骂道。
“大清乃是天命所归!崇祯吊死煤山,大明早就亡了!”
“吴三桂王爷引我大清入关,天下已定!”
“你们这些残明余孽,不过是苟延残喘,逆天而行,早晚也是灰飞烟灭!”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三百正蓝旗兵里。
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声,可声音稀稀拉拉,喊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邵尔岱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逆天而行?兀尔特,你跟我讲天命?”
他抬手指向北方,又指向南方:
“那我问你——入关以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死了多少人?”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有什么罪?那些读书人,有什么罪?”
“那些孩子,有什么罪这就是你嘴里说的‘天命所归’?”
兀尔特的嘴唇哆嗦着,却硬着头皮道: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那些汉人反抗,自然要镇压……”
“镇压?”
邵尔岱的声音陡然拔高。
“八十万百姓,那也是‘镇压’?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那也是‘镇压’?”
“兀尔特,你自己信吗?”
兀尔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