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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那三百正蓝旗兵里,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望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号衣,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又赶紧移开。

归正营这边,一个汉人模样的骑兵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可那口唾沫比什么话都重。

邵尔岱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抬手指向身后那些归正营的骑兵:

“兀尔特,你看看他们。”

那些骑兵列队而立——有满人,有汉军旗,有绿营,站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的号衣齐整,甲片齐全,战马膘肥体壮。

“他们当中,有满人,有汉人,有跟我出来的老人,也有半路收的弟兄。”

邵尔岱说。

“邓大帅麾下还有苗人、彝人、瑶人,等等其他各族兄弟都有。”

“他们跟着我们一起抗清,共举反清复明大旗,没人问你是哪个族的。”

“也没人因为你是什么人就低看你一眼。”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打仗,一起喝酒。”

“没人克扣粮饷,没人分派苦差,没人因为你是满人就防着你。”

兀尔特盯着那些士兵,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邵尔岱继续道:

“邓大帅说过,天下兴亡,不分满汉。”

“华夏正统,在于民心。只要愿意放下刀,愿意为天下苍生做事,谁都可以是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兀尔特身后那些破衣烂衫的正蓝旗兵:

“你们呢?在清营里,满人嫌你们是多尔衮余孽,吴三桂骂你们是罪旗。”

“你们替他们卖命,死了连副薄皮棺材都混不上——图什么?”

兀尔特沉默了很久,依然不说话。

邵尔岱等了片刻,见兀尔特只是沉默,终于叹了口气。

“也罢。”

他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勒住,回头道:

“兀尔特大哥,今天我放你走,算是还了当年的情面。”

“下次再在战场上遇见,我不会再让弟兄们把箭射在地上了。”

他抬手指了指方才那几轮箭雨落下的地方。

那些羽箭还密密麻麻地插在荒原上,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抬起手,朝四面挥了挥。

围着的归正营骑兵缓缓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走。”

邵尔岱最后看了兀尔特一眼,没有再多说,策马转身。

五百骑兵紧随其后,向北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丘陵后面。

那漫天的烟尘也渐渐散了。

兀尔特愣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久久没有动。

“副统领……”

苏间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咱们……走吗?”

兀尔特没有回答。

“他娘的…”

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知道他骂的是谁。

风呼呼地刮着,刮得人眼眶发疼。

他沉默片刻,忽然侧头对苏间色低声道:

“传令下去,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一个字。谁敢透露一个字,我要他脑袋!”

苏间色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是!”

“走。”

兀尔特终于开口,狠狠一夹马腹。

三百正蓝旗兵迅速朝南边驰去。

可走出老远,兀尔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

兀尔特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贺成景的千余骑兵正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后面休整。

战马解了鞍,三三两两散在坡上啃着枯草;

士兵们围着篝火烤干粮,有人靠着马鞍打盹,有人低声说笑。

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能歇口气。

兀尔特翻身下马,径直朝中军走去。

贺成景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见他来了,抬起眼皮:

“老兀回来啦,探到什么了?”

兀尔特抱了抱拳:

“回统领,往北四十里外发现伪明军游骑,约五百余骑,正在搜索前进。”

贺成景眉头一挑,放下水囊:

“五百骑?什么旗号?”

“那些伪明骑兵盔甲整齐,但是看不出是哪个部分的。”

“属下率骑兵和他们短暂试探性的交锋了一阵子,随后他们往北撤了。”

“就这样撤了?”

贺成景盯着他。

“怎么交手的?”

“我们互有试探交接了一阵子,双方都没敢缠斗。”

兀尔特面不改色。

“我估摸着这些都是伪明的前锋探马,大军应该就在后面。”

贺成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跟他想的一样。

张权勇让他带一千多骑兵出来,本就不是为了硬拼。

而是阻滞追兵,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如果伪明军的骑兵前锋已经出现在四十里外,那大股部队确实快到了。

他又细细盘问兀尔特了许久。

兀尔特不敢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贺成景听完,挥挥手让他下去,心里却有了底。

“传令下去。”

他沉声道。

“全军今夜不准解甲,战马不许卸鞍。”

“谨防明军夜袭,哨探放出二十里,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身边的亲兵领命而去。

贺成景又看向兀尔特:

“你和你的人辛苦了,下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我另有军务安排。”

兀尔特抱了抱拳,长呼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

回到自己营中,三百正蓝旗兵正在埋锅造饭。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兀尔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盯着篝火发呆。

牛录额真苏间色端着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

“副统领,喝点暖暖身子。”

兀尔特接过碗,却没有喝。

“副统领,”

苏间色压低声音。

“今天那事……”

“闭嘴。”

兀尔特打断他,目光扫了扫四周。

“该吃吃,该睡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间色咽了口唾沫,点点头,退开了。

兀尔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邵尔岱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下次再在战场上碰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狠狠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

...

贺成景刚把明天的安排布置下去,正准备合眼眯一会儿。

亲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道:

“统领,外面有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贺成景睁开眼:

“谁?”

“王二虎,右营的哨长。”

贺成景皱了皱眉。

王二虎是他从昆明带出来的老人,跟着他好几年了,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

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王二虎猫着腰钻进帐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统领,小的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贺成景盯着他:

“讲。”

王二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下午那会儿,小的带人在东边放哨,远远瞧见兀尔特那队人跟伪明军对上了。”

“本来以为就是寻常接战,可后来……后来小的越看越不对劲。”

贺成景眉头一皱:

“怎么不对劲?”

“他们骑兵互相冲了一阵,随后伪明军的人多,从四面围上来了,把兀尔特他们围在当中。”

“小的当时想,这下兀尔特怕是要吃大亏——可谁知道,围是围住了,打却没真打。”

王二虎偷偷觑着贺成景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

“两边的头领隔着老远说话,说了好一会儿。”

“小的离得远,一个字都听不清,可那架势……不像是在骂阵。”

贺成景的眼睛眯起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伪明军那边不知怎的,忽然就撤了。”

王二虎咽了口唾沫。

“围得好好的,说撤就撤,把他那三百人全放了。”

“小的看得真真儿的,是伪明军占着优势把他们围住了,说了会话之后,主动撤的。”

贺成景的脸色沉下来,盯着王二虎: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伪明军占了优势,把他们围住以后,说了话才撤的?”

王二虎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小的不敢隐瞒,确实是围住了以后,说了话之后撤的。”

“小的亲眼所见,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而且小的听说明军那头领,好像叫什么邵尔岱,以前跟兀尔特是一个旗的……”

贺成景的眼睛眯了起来。

邵尔岱!

那个叛徒。

兀尔特的正蓝旗“老弟兄”。

他忽然想起兀尔特刚才禀报时的神态。

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说“远远接了一下”,“没敢缠斗”。

可王二虎看见的,分明是伪明军占据优势,把他们包围了。

随后两军对峙、头领对话、然后明军主动撤退。

五百骑围了三百骑,打了半天,说几句话就撤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仗?

“传兀尔特。”

贺成景沉声道。

“让他立刻来见我。”

兀尔特刚躺下不久,就被亲兵叫了起来。

“副统领,贺统领有请。”

兀尔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起身整了整衣甲,跟着亲兵往中军帐走去。

帐篷里,贺成景坐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王二虎,右营的哨长。

那人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兀尔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兀尔特。”

贺成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下午那趟差事,你再跟我仔细说说。”

兀尔特抱了握拳:

“是。卑职率部向北搜索三十里,遇明军游骑约五百人,游骑接战后。”

“对方撤退,卑职率部返回。”

贺成景盯着他:

“接战?怎么接的战?”

“骑兵对冲,互有试探。”

“对方多少人?”

“约五百人。”

“你们多少人?”

“三百人。”

贺成景忽然笑了,笑得兀尔特心里发寒:

“三百对五百,打了一阵,对方就撤了?兀尔特,你当你遇上的是豆腐兵?”

兀尔特没有说话。

贺成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我怎么听说,你们打了一会儿就停了,两边的头领还说了半天话?”

“说完话,人家就撤了?这是打仗,还是叙旧?”

兀尔特的脊背僵了僵,仍硬着头皮道:

“统领,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

贺成景冷笑一声,指着王二虎。

“他亲眼看见的!你跟你那个正蓝旗的老弟兄邵尔岱,隔着阵前说话!”

“说什么了?是不是商量着怎么把他那五百人引过来,把我这一千人包了?”

兀尔特脸色一变,猛然扭头看向王二虎。

王二虎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道:

“小的……小的就是远远看见,没听清说什么……”

贺成景逼视着兀尔特。

““你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说完话,他们就撤了?”

“五百人围了三百人,不打不杀,就这么放了——兀尔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迎着贺成景的目光:

“统领,邵尔岱确实想招降我来着。”

贺成景眼睛一眯。

“他围着我们,说了半天,让我带着弟兄们投降。”

兀尔特的声音很平静。

“我骂了他一顿,没答应。后来他看劝不动,就撤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卑职怕统领多心。”

兀尔特直视着他。

“邵尔岱是叛徒,卑职跟他有旧,这是事实。”

“卑职跟他说话,这也是事实。但卑职没有降,卑职的人也没有降。”

“统领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手下那三百弟兄,看有没有一个人跟着他走了。”

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

帐篷里静得出奇,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兀尔特。”

贺成景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冷了。

“你跟着大清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不容易。”

贺成景点点头。

“我也不想疑你。可你是老人了,该明白——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你那老弟兄邵尔岱,今天能带五百人来招降你,明天就能带五千人来要你的命。”

“你跟他隔着阵前说话,说了一个时辰也好,说了半个时辰也好。”

“到底说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兀尔特没有说话。

“我不治你的罪。”

贺成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没有证据。但是兀尔特——”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给我走在前头。遇敌先上,撤退殿后。”“

我要看看,你那老弟兄下次见了你,是劝你投降,还是砍你的脑袋。”

兀尔特的脸色白了白,仍抱拳道:

“是。”

“下去吧。”

兀尔特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自己营中,苏间色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副统领,没事吧?”

兀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上的夜空,久久不语。